宋禾眉头微不可察的一挑,“快起来吧,说过多少次,我这里不兴这么大的礼。”
魏莹之抬起头,“是大人给了我来大人身边伺候的机会,但我现在却想要进宫,魏莹之自觉愧对大人栽培。”
宋禾看了一旁的秋菊一眼。
秋菊走过去扶魏莹之,“魏姑娘起来吧,别跪着了,地上凉。”
魏莹之重新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向面前的宋女官。
原本来的时候打了一肚子的草稿,但此时此刻看见宋女官的那双眼睛后,魏莹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觉得自己已经被女官大人看透了,无论自己找多少个理由,都会被宋女官看透,所以在她刚刚跪下的那一刻,她决定实话实说。
宋禾轻笑一声,“人往高处走,总是没错的,况且以你的才学和能力,想要进宫做女官,基本上是十拿九稳的事。只是你知道为什么朝廷选女官要选三十岁以上的女人,包括寡妇吗?”
魏莹之笔直的坐在凳子上,双手放在腿上,紧紧的抓住身前裙子。
“因为女官要一直待在宫里,不能随随便便出宫,而三十岁及以上的女人基本都已经生养过孩子,等到她们年老,被放出宫以后,家中孩子已长大成人,不用担心出宫之后老无所依。”
在古代社会,因为社会福利保障制度约等于零,因此男女结婚生子的主要目的之一,就是为了要有属于自己的后代。
年轻时养孩子,到了年老时,孩子要赡养父母。
一句话简单来说,古时男女养育子女,为的便是年老之后有个安稳依靠。
宋禾点点头,“宫女十五到二十岁进宫,一般二十五岁到三十岁左右就可出宫嫁人,但女官不同,你想要进宫做女官,你做好准备了吗?”
魏莹之并没有直接回答宋大人的话,而是道,“早在我决定要跟随大人的时候,我就是事先把朝廷女官的所有信息,都记在了脑子里。”
魏莹之坚定的道:“夫人,我知道后果,也做好了准备,我想进宫,我想做女官。”
魏莹之说的是,她自己想。
她这短短十七年,很少能自己决定去做某些事情,但自从遇到宋女官之后,魏莹之发现自己能说“想要”的时候,变得越来越多。
所以,魏莹之在心里十分感激宋大人。
进宫做女官,是她自己想要去争的一条路,即便是日后过得不好,她也认了。
宋禾点点头,“你若是想去,我的确可以把你带到京城,在帮你引荐。到了京城之后,你需要参加有关考核,你若是考核无法通过,那就没办法了。”
魏莹之心中大喜,直接站起来,再次跪在地上。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大人肯为我引荐,对我来说已经是大恩大德了,若是我自己无法通过女官考核,那只能说我能力不足,愧对大人引荐。”
宋禾笑着摇摇头,“都说了多少次了,快别跪了,秋菊,把莹之扶到凳子上。”
魏莹之重新坐在凳子上,满脸感激的道,“若是我有幸能进宫,绝不忘大人的恩德,日后若是有幸,我绝对会报答大人。”
魏莹之说到这里,一咬牙,“不瞒大人说,我母亲早逝,我同父亲与继母的关系一向不睦,自从我到了毛坊之后,我爹找过我很多次,让我帮忙,我基本上全都拒绝了。为此,家里恐怕没少在背后骂我。
但我有一个奶妈,姓孙,她老人家自我出生起就开始照顾我,在我心里,孙嬷嬷就是我的亲祖母,孙嬷嬷还有一个小孙子,今年七岁。若是我有幸进宫,还请大人能让孙嬷嬷和她的小孙子进府。”
玉桃听见魏莹之这话之后,表情诧异的看向她。
一旁站着服侍的秋菊,则是对魏莹之的最后几句话十分不解。
明明夫人已经帮了她了,没想到魏莹之竟然还把一老一小托付给夫人照顾,魏莹之未免有些太贪心了。
而宋禾轻笑一声,“我觉得,你从一开始就会错意了。”
魏莹之微微一愣。
宋禾知道魏莹之最后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魏莹之并不是在拜托宋禾,帮她照顾奶嬷嬷,而是把自己唯一的软肋和退路,交到宋禾手上。
魏莹之若是有幸选进宫里做女官,只要她不犯事儿被赶出来,那她基本上只有到年老的时候才会出宫荣养。
魏莹之先是清楚的说,自己和魏家人关系不好,等她老了从宫里出来,魏家人想必只会盯着她手里的钱财,恨不得盼她早点死,好把钱财拿到手里。
而她唯一能信任的,只有奶嬷嬷和奶嬷嬷的后代。
她现在就是要把孙嬷嬷交到宋大人手中,以此来告诉宋宋大人,自己可以信任,即便是她进了宫,也会听宋大人的话。
日后她在宫里爬得越高,只要孙嬷嬷和孙嬷嬷的后代在宋大人手中一天,她就会帮宋大人办一天事。
只是,宋禾的回答,完全出乎了魏莹之原本的预料。
宋禾道:“你们啊,实在是太高看我了。你们以为我让你们进宫,是让你们做探子的吗?我是大吴朝的女官,我丈夫是大吴朝的官员,我家的长辈是大吴朝的子民,我可不想做一些违法乱纪的事,让上面惦记。”
宋禾说到这里,自己都忍不住笑出来。
“你这丫头年纪小小的,怎么想的这么多?我让你们进宫,因为我觉得做女官也是女子的一条出路,让你们不必一辈子总是围着家长里短,柴米油盐打转,也不必被困在一个大宅子里,和几个女人争夺一个男人的看重。当然,是你们以后在宫里混出些名堂,我作为你们的引荐人,自然也能跟着受些益。”
魏莹之完全呆住了,她没想到宋大人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话,甚至没想到,宋大人送人进宫做女官的目的,从始至终竟是如此的纯粹。
此时此刻,魏莹之几乎什么都听不到了,一个人呆呆的,眼睛里只能看见宋大人的笑容。
这样一番离经叛道的话,对魏莹之来说,简直是振聋发聩,她内心受到冲击无法言说。
此时,魏莹之终于知道,自从看见宋大人之后,她为什么一直想要拼命的跟随宋大人了。
一直以来,她内心深处觉得始终“不足”的东西,又到底是什么了?
因为她不想做母亲那样的女人,她不想像母亲一样,一个微笑,一个哭泣,都受一个男人的掌控。
她不想自己每天围绕着柴米油盐打转,更不想和其他几个陌生女人一起,被困在一个窄小的院子里,为了争夺一个男人的些许关注,而彼此厮杀。
在看见宋女官的那一刻,她就已经被宋女官迷住了,后面也是宋女官把她从原本的小院子里解救出来,让她亲眼见识到了外面广阔的天地。
魏莹之嘴唇颤抖,泪如雨下,几乎泣不成声。
“…多谢……多谢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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