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府。
庭院清静,檐下燃着淡淡的苍术香,用来辟秽。
曾布倚在书斋的软榻上,右臂微微平放,不敢随意抬动。他瞅了瞅,只见上臂接种之处,已经微微泛红,隐隐发痒,身上有几分低热,四肢沉倦。
家仆捧着药汤进来,低声禀报:“相公,太医局遣来的医人方才来过,看过疮口,说这是寻常征象,切勿抓挠,不可饮酒,肉食也要清淡。”
曾布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手臂的疮面,不知不觉又想到了蔡京。
说实话,真正种痘,他还是有点后悔,犯不着冒这个风险。问题是,他已经隐隐被蔡京架在火上烤,不得不为。
但他心里仍憋着一股和蔡京较劲的心思,可万一要是真的,这名声不是让他全得了去?
想了许久,他也只能自我安慰,“这蔡元长敢做,我自然不能落于人后,希望官家没欺骗我等。”
夫人端着一碗莲子羹走入,神色忧虑:“相公,何苦如此冒险?那牛痘乃是前所未有的法子,万一有变,全家如何是好?”
曾布抬眼,冷哼一声:“妇道人家懂什么?官家一心要推行此法,救治民间小儿痘疫。我身为当朝宰相,若遇事退缩,难免被人视作畏怯。”
“况且蔡元长已经当先一步,我若是退缩,朝堂之上便落了下风。且医案完备,风险不大。只是这几日,只能闭门静养,不能理事。”
“行了,东西端走,我不吃!”
说罢,他拿起案上送来的邸报,翻看几行便觉疲惫,放下书卷,闭目养神。
……
蔡京宅内,同样静悄悄的。
蔡京坐在临窗的坐榻上,衣袖卷起半截,露出上臂的痘疮,红晕一圈。他体质尚健,发热比曾布轻上许多,只是患处时有痒感。
长子蔡攸侍立一旁,眉头紧锁,声音里透着几分埋怨,“父亲,何必以身犯险?百官皆观望,唯独您带头,一旦生出意外,枢密院乃至我蔡家都要受牵连。”
蔡京目光平静,看了他一眼,解释道,“你只看见风险,却不见其中机遇。官家决意推行牛痘,要救天下臣民。”
“群臣百般阻挠,无人肯信。我身为知枢密院事,率先试种,便是向朝野表明,我信官家之策。”
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再者,曾布见我试种,不甘落后,也跟着种了。这一趟,我先踏出一步。若此事终成,便是一桩莫大功德,于朝堂声望大有裨益。”
“总归我不亏,又不是我一个人。”
蔡攸仍有顾虑,忧心忡忡的说道,“可若此法不行,岂不是白白送了性命?”
痘疮一直没有治愈之法,只能硬扛。
“你怕什么?若是因此而死,那是命该如此,官家也不会亏待我蔡家,再说,我死了,曾布难道能活?”
“只要他不在,没人会对付你们,可此法若成,有我与曾布两位宰执亲身试过,便能推行于天下。”
蔡京淡淡道,“稍安勿躁,待到七日休养期满,疮口结痂脱落,百官亲眼看见我等安然无恙,质疑之声自然消减大半。”
当天,太医局轮值医官按时登门复诊,查看疮口,心下一松。
情况良好,但医官仍然反复叮嘱:“蔡相,切记不可沐浴时沾湿创口,不可劳心过度,不可食羊肉、醇酒,一旦高热不止,立刻遣人通报太医局。”
蔡京点头应允,“有劳诸位走一趟,放心,我省得。”
而那些一同跟着接种的官员,境况各不相同,但也都有太医局的医官每日上门诊视记录。
……
朝堂里向来没有秘密,两位宰相种牛痘的消息很快传扬开来,消息顺着市井小报流入民间,汴京百姓议论翻涌,一时间竟压过了近来汴京的新闻风月之事。
汴梁马行街旁的茶坊,此刻人声鼎沸,檐下悬着一盏油纸灯笼,茶博士拎着长嘴铜壶往来穿梭,满座的客人三三两两凑在一处,都在热议方才太医局传出的消息。
靠窗一席坐着两名读书士子,一身青布襕衫,面前摆着两碗香片茶。年长那位手按桌案,语声带着几分赞叹:“听闻了吗?左相曾大人、枢密蔡大人,竟在太医局亲手种了那牛痘!”
“寻常官员尚畏之如虎,两位宰执以身试法,实在难得。若是此法真能挡痘疮,日后民间小儿,便不必再遭痘疮之苦了。”
年轻士子轻轻点头,眉宇间却藏着忧虑:“话虽如此,终究是从未见过的异术。牛身上取来的疮浆,种在人臂之上,谁能担保全无凶险?”
“此番,他们还是太冲动了,何须亲自去做?万一发热溃烂,这两位国之重臣,岂不是要出大事?”
邻桌坐着绸缎铺的掌柜与几位城中富户,皆是汴京世家。掌柜捻着颌下短须,神色迟疑中带着几分唏嘘,“我家前年便有孙儿染痘疮夭折,若牛痘当真管用,我自是愿意一试。”
“只是两位相公虽是带头,可祸福难料。但愿他们平安熬过这几日,也好叫咱们安心。”
茶坊大堂靠门的位置,围聚着一帮贩夫走卒,卖炊饼的老汉、挑货的脚夫,还有街边摆摊的闲汉,他们不似读书人那般持重,言语直白,只当一桩新鲜热闹事来看。
一个赤着半只胳膊的挑夫,把扁担斜靠在桌边,哈哈大笑:“哈哈!这下可有大戏看!曾左相、蔡枢密,平日里高高在上,朝堂上争来斗去,如今胳膊上种了痘,闭门在家休养。咱们只管看热闹!”
卖炊饼的老汉缓缓摇头,往粗瓷碗里斟了茶水:“休要说得这般轻巧。痘疮可是索命的恶疾,若是真能防住,本是好事。可这两位,可都是大官,文曲星下凡,应当不会有事。”
“不过,谁晓得此番带头种痘,是真心为民,还是揣摩官家心意,做给咱们看的模样。在我看来,都不是什么善茬。咱们百姓,静静看着便是。”
“这种痘的法子要真的可行,指不定要收多少钱,等轮到咱们说不定都什么时候了。”
“对,就是,就是,这可是能保命的法子。”
一位穿着短打衣衫的穷汉冷笑道,“朝廷恨不得你喝碗水都交钱,这东西要真的管用,咱们穷苦人家也花不起那个钱啊。”
旁边一个年轻货郎探过头,压低声音:“听说昨日太医局外围满了人,不少百姓想去打探详情,也有人吓得远远躲开。”
“有人说,牛痘乃是异物入体,弄不好人会染疯病;也有人说,那牛痘温和,远轻于人痘。如今城里大街小巷,甚至街头小报,都吵得厉害。”
“可不是嘛!”
另一闲汉一拍大腿,“方才我路过州桥,还有人争执,有人夸两位相公胆气过人,以身救万民。”
“也有人捏着一把汗,只盼他们莫要出事。若是宰执种痘之后大病一场,甚至死了,那这牛痘,怕是立刻就要被朝野禁绝。”
茶博士送茶路过,听见众人议论,也插了一句:“我听太医局的小吏私下说,种痘之后不过微微发热,静养几日便可消退。”
旁边有人摇头,“不对,我怎么听说,种痘之后会生出牛毛,有说会变成牛一般模样。”
一名路过的老妇,挎着菜篮驻足旁听,喃喃自语:“痘疮夺去多少孩儿性命,若是此法真可行,那便是天大的恩德。”
“可这拿牛身上的东西种到人身上,想来终究古怪。希望菩萨保佑,盼这法子有效,两位相公平安无事。”
一时之间,茶坊内议论纷杂,褒贬不一。有士子读书人赞叹宰执以身率先,有富户世家忧心二人安危,盼着此法成真。
底层市井百姓,多半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心里清楚这些朝堂大员素来权争不断,并不全然相信他们是一心体恤百姓。
街面上,往来行人边走边谈,州桥两侧的摊贩、勾栏的说书人,口中闲谈的话题,也全都绕不开曾布、蔡京种牛痘这件事,整座汴京城,都沸沸扬扬地议论开来。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457页 当前第
458页
目录 上一页 ← 458/457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