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船靠在一起,船工开始搬货,一箱一箱的铁器和盐包从这条船搬到那条船,搬了大半个时辰才搬完。
搬完货,领头的船工擦了把汗,朝那条船上喊了一声:“行了,货齐了。”
那条船上有人应了一声,又朝这边喊了一句:“人呢?那边说还有两个人跟货一起走,一男一女,是咱们的人,让他们扮成百姓混在客里,你找找。”
领头的船工愣了一下:“还有人?”
“上头交代的,一男一女,说是身份要紧,不能走漏风声。你找找,甲板上有没有两个单独坐一处的,一男一女。”
领头的船工回到甲板上,在横七竖八躺着的人堆里扫了一圈。甲板上的人多半是成群结伴的,他看了两遍,目光落在了江醒和楚毓身上。
这两个人单独坐在一处,一男一女,男的穿着短打像个武师,女的穿着素净像个出门办事的娘子,两人挨着,倒在一处,旁边只有两个包袱,没有旁人。
“就他们了。”领头的船工朝另外两个人招了招手:“搬过去。”
三个人把江醒和楚毓抬起来,往那条窄长的船上搬。
搬人的时候,一个船工脚下一滑,把江醒的头磕在了船舷上,领头的骂了他一句,赶紧把人接过去。
就这么一耽搁,码头上又过来几个人,是那条窄长船上的船员,两边的人混在一处搬货、搬人,乱哄哄的,谁也没留意谁。
等货物搬完,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窄长船解了缆绳,往南边去了。
商船上的船工把甲板上剩下的人一个一个搬回原位,又往茶水里兑了些解药,然后回到各自的位子上躺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天亮的时候,商船继续往金陵走,甲板上的人一个一个醒过来,揉着脖子,骂骂咧咧地说昨夜睡得太死。
凌月寒坐起来,揉了揉后颈,往旁边看了一眼,裴景时正靠在船舷上,也刚醒,又往另一边看了一眼,愣住了。
江醒和楚毓坐的地方空着,甲板上只剩下两个压扁的包袱和一摊已经干了的水渍。
凌月寒猛地站起来,在甲板上跑了一圈,又冲进船舱里找了一遍。裴景时也跟着找,两个人把整条船翻了个底朝天,没有找到人。
“船老大!”凌月寒一把揪住船老大的领子:“昨夜船上的人呢?我那两个同伴去哪儿了?”
船老大一脸茫然:“什么同伴?昨夜大家都睡着了一回,醒过来的时候都在原处啊。”
凌月寒松了手,站在甲板上,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裴景时走到他旁边,脸色沉得像铁。
“昨夜船上有人动手脚。”凌月寒压着声音:“我怀疑大家都被下了药,所有人都晕了,他们趁我们晕着的时候,把江醒和楚毓带走了。”
裴景时没有说话,他蹲下身,从甲板的缝隙里捡起一样东西,是一枚铜铃,铃身上刻着一种弯弯曲曲的花纹,不是大梁的样式,他把铜铃攥在手里。
江醒是被一阵海腥味熏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头顶是一片茅草搭的屋顶,缝隙里漏进来几缕光,晃得她眼睛发酸。她躺在一张竹床上,身上盖着一张粗布被子,被子上打着好几个补丁。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左臂一阵酸痛,低头一看,小臂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着药汁,已经干了,颜色发暗。
屋子很小,墙是竹子编的,顶上盖着茅草,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潮湿的热气。
墙角堆着渔网和竹篓,灶上搁着一口黑锅,锅里煮着东西,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转头看了看,楚毓躺在旁边的地上,身下铺着干草,脸色苍白,左肩的伤被人重新处理过了,缠着同样的布条。
她下了床,腿有些软,扶着墙走到门口,门外是一片沙滩,海面很平静。
在门口站了会儿,看着那片海,脑子里慢慢浮起了一些碎片。
她记得自己晕船吐了的天昏地暗,楚毓端着热水,两个人一前一后倒在甲板上,再往后,就是一片混沌,冷,很冷。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嘴里、鼻子里,她记得有一只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攥得生疼,怎么也甩不开,然后就是浪,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把她往深处拖,再后来,什么都没有了。
一个老妇人蹲在门口,正在晒鱼干,她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江醒站在门口,脸上露出一个笑,嘴里说了一句江醒听不懂的话。
也不算听不懂,只是老妇人的口音比较重,江醒要慢慢的听才能够分辨老妇人说的是什么意思。
江醒朝她行了一礼,老妇人摆了摆手,转身进了屋,端了一碗热汤出来,递到江醒手里。
汤是咸的,里头煮着鱼肉和一种她没见过的根茎,她喝了一口,胃里暖了起来。
老妇人又转身从灶上端了一碗药过来,递给江醒:“姑娘,这是我们自己晒的草药,给这位公子喝下去就可以了,他有些发热了。”
江醒点头接过碗蹲下来,药在鼻尖闻了闻,确认没有问题才把楚毓的头扶起来一点,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他烧得迷迷糊糊的,药咽下去了,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了。
“你醒了?”
声音沙哑得厉害,江醒低头看他,他睁开眼,目光有些散,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江醒,第一句话是:“你没事吧?”
“没事。”江醒把碗搁在一旁:“你的伤呢?”
“死不了。”他撑着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又看了看这间屋子:“谁救的我们?”
“是一对老夫妻救了我们,说是阮爷爷出海,在岸边看见我们,将我们带了回来。”江醒把昨晚的事说了:“我问了他们,这是南越北边的一个渔村,离大梁的地界不远,但唯一的路就是通过海上才能到。”
楚毓沉默了一阵,靠在墙上,把屋子和院子打量了一遍。
灶上煮着东西,墙角晒着渔网,院子里晾着鱼干。
一个老汉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两条鱼,看见楚毓醒了,笑了笑,把鱼搁在灶边,又出去了。
“船呢?”楚毓问。
“不知,听闻这里经常会有很多的船遇浪在海上失联,我们算是幸运的。”
楚毓靠在墙上,目光落在江醒头上包扎的伤口上,隐隐有血迹渗出来,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
“你受伤了先养伤。”
“等好完了,再想办法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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