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县陶瓷厂干了十几年，从学徒干到组长，管着七八个人。

    虽然自己在车间里威望很高，可车间主任？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原来的县陶瓷厂，车间主任都是厂长的亲戚。

    烧窑车间的老主任是武厂长的表弟，拉坯车间的主任是武厂长媳妇的侄子。

    外人干得再好，也就当个组长。

    你技术再硬，可你不是人家那一家人，好位置轮不到你。

    可苏梨就这么轻易的提出来让他干主任？

    侯永亮盯着苏梨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她不是在说笑。

    可苏梨的表情平平的，就那么微笑着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苏……苏厂长，”

    侯永亮的嗓门有些发干，连称呼都改了。

    “烧窑车间现在多少人？”

    “加上你，一共十七个。后面还要进人，可能到二十几个。”

    侯永亮又愣了一息。

    十七个人，管着十几号人，放在从前他想都不敢想。

    苏梨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弯了一下，语气平静。

    “侯师傅，你的情况我打听过。烧窑车间干了十四年，从学徒干到组长，手艺没得说。

    原来厂里那些拿得出手的产品，一多半是你们车间烧出来的。你管过七八个人，有底子。

    我信你能把这十几号人管好。另外……车间主任，每个月再加上二十元的补贴。”

    侯永亮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起在县陶瓷厂的时候，他带着车间里的人没日没夜地干，可涨工资没他的份，提干部没他的份。

    车间主任是他顶头上司，什么都不懂，可人家是武厂长的表弟，说什么算什么。

    他侯永亮干了十几年，连个先进都没评上过。

    他早就不指望什么了，就想着混到退休，拿份工资，把一家老小养活就得了。

    可苏梨说信他。

    就这么轻轻三个字，我信你。

    侯永亮眼眶有些发酸。

    “侯师傅，”苏梨又开口了，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

    “明天就开始排班。三班倒，你安排。谁上手快谁上手慢，你心里有数。

    赵师傅那边上釉的事不用你管，你只管烧窑这一块。”

    侯永亮深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

    “行。”

    他的嗓门不高，可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苏梨冲他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间那边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

    “侯主任，有事随时找我或者李子扬。”

    侯永亮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那只沾着灰的手攥了攥，又松开了。

    车间主任。

    管着十几号人，三班倒，自己排班，自己管。

    他干了十四年，头一回有人跟他说你说了算。

    侯永亮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

    手指头上沾着多年烧窑留下的焦痕和茧子。

    他忽然觉得，这双手好像比他自己以为的更有用一些。

    他转过身往车间里走，步子比刚才沉了些，可腰板挺得比在县陶瓷厂时直了不少。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一行人被领到食堂。

    食堂是新盖的，比厂区里任何一间屋子都宽敞。

    长条桌，长条凳，桌上摆着一溜搪瓷盆，里面盛着菜。

    苏梨定的伙食标准，一荤两素，馒头管够。

    今天第一天，还多加了一道红烧肉。

    侯永亮端着搪瓷碗走到桌边，看了看盆里的菜。

    红烧肉油亮亮的，炒青菜绿油油的，豆腐汤白嫩嫩的，旁边一摞白面馒头冒着热气。

    他愣了一下，拿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夹了一块。

    旁边几个年轻工人坐下了，拿起馒头就往嘴里塞，腮帮子鼓得老高。

    “这馒头真白！比我家过年蒸的还白！”

    “这红烧肉炖得烂乎，肥的都不腻！”

    有人吃得高兴，可也有人心里犯嘀咕。

    一个年纪大些的工人压着嗓子跟旁边的人嘀咕：“第一顿给开的小灶吧？从明天开始就不会这样了。”

    这话被旁边的吴秋林听见了

    。他放下筷子。

    “叔，您放心，不是小灶。村里一年前还吃不饱肚子呢，可自从苏知青来了以后，全村都能吃饱饭了。

    现在村里的厂子都管饭，伙食标准是苏知青定下的，一荤两素，馒头管够。天天如此。”

    几个年轻工人一听，眼睛都亮了。

    “天天吃白面馒头？”

    “还有肉？”

    吴秋林点了点头：“隔一天有一顿肉。菜是村里自己种的，新鲜。”

    几个人不说话了，埋头扒饭，吃得比刚才还香。

    在城里的家里，他们也不敢天天吃白面馒头，更别说红烧肉了。

    就是国营厂的食堂，也不是顿顿有荤菜。

    下午分配完工作，吴秋林找到苏梨，问了一个他憋了一路的问题。

    “苏梨，城里陶瓷厂来的人工资上浮，那我们呢？我们跟他们干一样的活。”

    苏梨看了他一眼，语气干脆。

    “同工同酬。你们也上调百分之六十。”

    吴秋林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的笑差点把嘴角扯到耳朵根。

    他算了一下。

    他现在一个月拿二十二块，上调百分之六十，那就是三十五块二。

    加上各种补贴，一个月差不多四十块。

    要是算上年底分红，那就更多了。

    旁边几个红星大队的年轻工人听见了，呼啦一下围上来。

    “苏知青！我们也有？”

    “上调百分之六十？”

    “真的假的？”

    苏梨被他们围在中间，摆了摆手：“真的。同工同酬，不管以前是城里来的还是村里的，干一样的活拿一样的钱。”

    几个小伙子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一个月三十多块！我爹在田里干一年也分不了这么多！”

    “加上补贴，我一个月能拿四十多！比我哥在公社上班还多！”

    “苏知青，我今晚回去就跟我娘说……”

    苏梨看着他们高兴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心里却在飞快地盘算。

    目前看，这些人的工资还负担得起。

    南城的订单回款快，产量还能往上提。可要想长期撑住这个工资水平，还得继续拓宽市场。

    政策越来越好，机会越来越多。他们得抢占先机。

    苏梨收回目光，冲那几个还在蹦跶的小伙子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别蹦了。明天正式开工，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好嘞！”几个人齐声应了，嗓门比刚才还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