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阁模样的真境之中，墨衍提笔欲书，笔尖悬於纸上，却久久落不下去。他眉头微蹙，手腕轻轻一抖，笔尖在纸面上划出一道墨痕，旋即又凝住不动。

    「嗯？」

    他放下笔，将《长乐传》从头翻阅。

    前面的内容一切如常，可到了最後几页，本该是长乐化神、掌源登天之处，虽有文字，却徒具其形，不存其神。

    仿佛那些字迹，已悄然死去。

    「有人断了我的神通？」他诧异道，目光穿透真境望去，却未见一人。

    「是会中哪位同道，在此阻拦本君？不妨现身一叙，如何？」

    他开口说道，虽未见其人，但知晓对方绝对听得见。

    果不其然，良久之後，他耳边响起一道声音。

    「可。」

    ————

    片刻後，灵境某处，两道人影会面。「墨衍道友，又见面了。」

    墨衍手中握着《长乐传》，目光落在眼前玄衣青年身上，闪过一丝诧异，道：「幽玄道友？居然是你？」

    楚墨点点头，也不否认。

    既然要将【梦】作为筹码，自然不用太过遮掩。更何况……只要他够「努力」，对方想必也会守口如瓶。

    墨衍拱了拱手：「神不知鬼不觉之间，将长乐炼成化身，竟让在下无所察知。道友好手段，佩服佩服。」

    「不过，道友能否将那段文字还给在下？」

    他话锋一转，语气诚恳：

    「若是你将【梦】拿在手中，仙苑那边可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梦】不符合你之道途的意象，若强行炼化，即便成功，也不过衍生出一个四不像的大道。」

    楚墨闻言，嗤笑一声：

    「吃进嘴里的东西，哪有吐出来的道理？何况，道友以化神修为插手【梦】的争夺，就不怕仙苑找上麻烦？」

    「哎，不必担心。」墨衍摆摆手，一脸轻松，「不过是躲个几百年而已。在下又不是没躲过。」

    说着，他忽然反应过来，目光一凝：「等等，道友这话的意思是说，你尚在元婴时，便在长乐身上布下了後手，将其炼成了化身？」

    「不错。」楚墨坦然。

    「好啊好啊！当真是好手段。」墨衍见他承认，态度瞬间大为改变，连连叫好。

    正准备随时灭口的楚墨，被对方反应弄得有些莫名：「好什麽？」

    「道友也应该知晓此事。当初商议争夺梦之根源时，仙苑、和真两脉曾约定：只允许下境修士出手，不许灵境中人直接干预。」

    墨衍哈哈一笑，为其解释了一番。

    他虽留下了长乐这一步暗棋，却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强夺根源。

    他主要是想在和真必败时，令【梦】同时存在「真假」与「情念」两道阐释，不能定下大道指向，使得此次争夺作废，然後重新再争。

    若下次还失败，那便再来一次。如此往复，直到和真会赢下根源，或被仙苑上修重拳出击为止。

    总之，墨衍是不敢亲自下场的。

    「如今道友既然是在元婴时，便将长乐炼化为化身，按规矩……此局是我和真赢了！看仙苑那边还能说什麽？」

    墨衍一拍手，笑容满面，「两脉相争，却叫一个与梦道不相符之人，得了便宜。当真是一个意想不到的故事结局。」楚墨听得眼皮直跳。己方失败再来一次，对方失败开席庆祝。好个灵活规矩，不愧是和真，装都不带装一下。

    更可悲的是，他竟然在这一脉当弟子。

    除了和真，另外三脉也不是什麽好去处。上陵满身业贷，灭生一群杀胚，仙苑骗情骗爱，掌教虎视眈眈。偌大度厄，净是坑蒙拐骗.……

    感觉自己的人生一眼望到头，说不定什麽时候便被人当做资粮吃了。

    修仙修仙，修到最後也是个死，如此还修什麽？他一路造下杀孽，也不知枉送多少无辜生灵性命……

    楚墨越想越哀伤，为己哀、为人哀、为苍生哀。一时间，恨不得了结此生算了。

    突然，他猛地惊醒：「不对！」

    什麽时候自己变得如此慈悲心肠，脆弱不堪？

    定是有人在暗中构害於我！

    楚墨心念一动，便要动用死之根源了断身上外力。却发现那情绪似由他心所发，源自本心，根本无法消除。

    他抬眸看向墨衍，对方也是一副悲伤模样。

    墨衍哭丧着脸道：「没想到师姐这麽快就找到我了。这是神通【恸心】，能让自己与对方同时处於哀怨之情中，源於本心，无从断绝。」他虽一副悲从心起的模样，但因此次占理，语气依旧底气十足。墨衍挺了挺腰板，朝前方空无喊话：

    「师姐莫不是输不起？来寻我的麻烦？」

    和真向来无理都要占三分，何况这次有理！虽然他的确做了一点小动作，但最终结果符合规矩不是吗？

    一道身影已从空无中走出。

    那人身着黑纱长裙，面容姣好，眉眼间却尽是哀愁，楚楚可怜的模样，我见犹怜。她眼眶微红，泪痕未乾，仿佛刚刚哭过一场。

    【70级·惜殇道君】

    惜殇俏脸含悲，目光在楚墨与墨衍身上扫过，那眼神好似二人犯下了天怒人怨的过错。

    「呜呜～墨衍，你这和真会的无赖！长乐师侄可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

    她哽咽着，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你们只害了她的性命不行吗？为什麽还非要用她来陷害我。」

    墨衍被那哭声扰心烦意乱，偏偏心中不自觉跟着对方一同难过。明明知晓这不应是本身情绪，却无法抑制半分。

    他正欲开口解释，惜殇却不给他机会，抬手一挥。

    刹那间，幽蓝光华乍现，瞬息将灵境照得幽幽辉耀。哀绪无形无质，直直升上心头，无法排遣。入此间者，甚至会觉得，此世了无生趣，唯有一死才能解脱。倘若道心不坚，必定当场自戕而亡。

    楚墨本欲动手，却发现神通威赫绝大部分都向墨衍卷去，而他虽罩在神光中，也只是被动受到一些波及，影响有限。

    『原来是专门找墨衍麻烦来的。』

    他当即放松下来，划水摸鱼。反正墨衍一时半刻死不了，不如看看化神修士如何斗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