岭南大学,文学院,民俗学课堂。
九月的南国依然暑热未消,阶梯教室里没有开空调,只有头顶的吊扇呼呼的扇着热风。
前排几个学生趴着打盹,后排有人偷偷刷手机,只有中间几排还算清醒,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
讲台上,陈教授推了推老花镜,把PPT翻到一页。
“同学们,今天这节课,我们讲一位民间神祇。”
屏幕上出现了一尊木雕神像的照片,雕的是一个年轻妇人,一手抱襁褓,一手端玉净瓶,眉眼温柔。
神像表面漆色剥落,显然有些年头了。
“灵春娘娘。”
教授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教室里窸窸窣窣的声音安静了一瞬。
“相信不少同学在选修这门课之前,已经在各类民俗纪录片或者地方志里听说过这个名字。民间信仰里,她常被和送子娘娘、碧霞元君放在一起供奉,号称‘三霄娘娘’之一。但今天我们要讲的,是灵春娘娘信仰真正的形成过程,以及她作为一个历史人物,到底做了什么。”
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举起手:“老师,灵春娘娘是真实存在的历史人物?我一直以为就是个传说。”
“灵春娘娘确实是个真实人物。”教授点了点头,说道,“《宋史》里没有她的传记,方志里也只有寥寥数笔,但她留下的医书手稿,至今还在国家图书馆古籍部藏着。你们猜是哪一本?”
没人说话。
“《外科备要》。”教授把PPT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一本泛黄的手抄本照片,封皮上四个端正的墨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灵春手录,传女弟子。”
“这本书成书于北宋中期,是目前可考的、我国历史上最早由女性撰写并系统流传的外科专著。书中详细记载了清创缝合、骨折复位固定、烧烫伤处理、脓肿切开引流等外科技术,还附了产钳的设计图和使用说明。你们学医的同学应该知道,产钳在产科历史上的出现要晚得多,而在这本手抄本里,已经画得清清楚楚。”
一个女生小声嘀咕:“北宋就有产钳了?”
“民间抄本流传有序,最早的一版可以追溯到元丰年间。当然,学界对具体的成书年代有争议,但比较一致的看法是,它确实出自一位女性之手。这位女性在民间被称为灵春娘娘,据地方志和族谱记载,本名虞灵春,是北宋定山伯府贺昭然的妻子。”
教授翻了一页,屏幕上出现一张线条简略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地名。
“她的人生轨迹很有意思。年轻的时候跟着丈夫在黔州茂县当县令,后来丈夫升了知州去了麟州,再后来调到云南府。她走到哪里,医馆就开到哪里。茂县的灵春医馆、麟州的灵春救治所,都是她建的。在茂县,她训练了一批女弟子,教她们认字、学医、接生、处理外伤。你们现在看到的这本《外科备要》,就是她写给女弟子们用的教材。”
“老师,”前排一个女生举手,“我看过一些资料,说她推广过棉花的种植?”
“对。”教授笑了,“除了医术,她还在茂县推广了棉花种植和棉纺织业。棉布在此之前主要靠岭南输入,价格昂贵,普通百姓穿不起。她在茂县试种棉花,建纺织工坊,招募女工,茂县的棉布后来卖到了汴京和西北。这件事在《宋会要辑稿》食货志里有明确记载,元丰年间黔州贡赋里多了‘吉贝布’一项。”
“她是不是还推广过占城稻?”另一个男生问。
“那是她在云南的时候做的,她托人从交趾带回占城稻种,在官田试种,一年两熟,亩产比本地稻子高了将近一半。后来云南路的占城稻种植面积逐年扩大,到她去世之前,已经成为当地的主要稻种之一。这件事在《续资治通鉴长编》里有记载。”
教室里静了一阵,有人在翻笔记,有人在手机上搜着什么。
教授等了一会儿,接着往下讲:“当然,对普通百姓来说,灵春娘娘最出名的还是她的医术,尤其是妇科和产科。北宋时期,妇人生产被视作污秽之事,男大夫不肯进产房,稳婆全凭经验接生,产妇死亡率极高。她在茂县和麟州培训的女弟子,就是最早的‘女医’群体。她们有统一的消毒流程,会使用产钳助产,懂得产后感染的早期识别。根据一些县志记载,女医多的县区,产妇的死亡率是大大下降的。”
“老师,”一个女生忍不住问,“她做了这么多事,为什么正史里没有她的传记?”
教授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一拍。
“这个属于历史遗留问题,古代一向是重男轻女的。她丈夫贺昭然在《宋史》里有传,附在定山伯贺英的传记后面,一共两百多字,大意是‘历任茂县知县、麟州知州、云南府知府,有能名’。她的名字只在贺昭然传的末尾提了一句:‘妻虞氏,封宜人。’”
教室里一阵低低的议论。
“不过民间记得她。”教授把PPT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照片,全国各地不同地方的灵春娘娘庙,有泥塑的、有木雕的、有石刻的,香火缭绕。
“她在世的时候,便有许多百姓自发为她立祠。虞灵春去世之后,因影响力极为广泛,南宋时期,朝廷正式册封她为‘灵春普惠夫人’,列入祀典。明清两代,她的信仰从西南扩散到江南、华北,各地都有灵春娘娘庙。你们如果去翻地方志,会发现很多有趣的事。”
“比如?”
“比如,产妇难产的时候,家人会去灵春娘娘庙里烧香,求‘灵春娘娘保佑母子平安’。但有意思的是,庙里的签筒里除了求子的签,还有求‘女医’的签。就是说,信众不光求她保佑,还求她给指一个会接生的女大夫。这种‘指路签’在民间信仰里非常罕见,说明在老百姓心里,灵春娘娘不光是个神,还是她们实实在在的依靠。”
“再比如,明清时期有些地方的女学堂,开学第一天要拜灵春娘娘,供品是一本《外科备要》和一把产钳。意思是求娘娘保佑学医顺利,将来能像娘娘一样治病救人。”
教授笑了笑:“当然,到了近现代,随着现代医学的普及,灵春娘娘庙的香火渐渐少了。但在一些偏远山区,尤其是西南一带,仍然能看到她的庙。产妇生了孩子,家里人还是会去庙里还愿,送一篮子红鸡蛋。”
下课铃响了。
教授关掉投影仪,收拾讲义,抬起头看见几个学生围上来,还想问什么。
“老师,您刚才说灵春娘娘的医书手稿还在国家图书馆?”
“对,古籍部有微缩胶卷,可以申请查阅。”
“老师,您觉得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教授想了想,把讲义往包里一塞,说了一句:“我觉得她是个大夫,一个走到哪里,看到有人需要看病,就忍不住要搭把手的大夫。至于后人把她供成神仙,那大概是因为,在那些没有人愿意管产妇死活、没有人愿意教女孩子读书写字的年代,她管了,也教了。”
他拎起包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补充了一句:“你们如果有兴趣,可以去翻翻《外科备要》。开篇第一句话不是序言,是一句话——‘凡为医者,不论男女,只论能不能把人救活。’”
周围的学生闻言,全都沉默了几秒。
一个学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好酷啊。”
教授笑了,推门走了出去。
窗外阳光明媚,楼下的花坛里几棵桂树正开得热闹。
岁月一片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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