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傅慎寒愣神之际，封老爷子已经歇过来了。

    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拄，蹭地站起来，腿脚利索得根本不像快九十的人，三步并两步就追到了走廊里。

    “夕雾，等等我……”

    封夕雾的脚步顿了一下。

    罗萨西扶着她，偏头看了一眼身后追来的老爷子，低声问：“要不要停？”

    封夕雾抿了抿唇，到底还是站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那个满头银发的老头儿拄着拐杖一路小跑过来，跑得急了还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封朕一把扶住。

    老爷子甩开封朕的手，几步走到她面前，仰着头看着她，下意识地动了动唇，可满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不知道先掏哪一句，终于挤出来一句话，“你……你不回家吗？”

    封夕雾看着他，心弦微动。

    她其实记不得太多。

    脑子里关于家人的画面都是碎片，模糊又断断续续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可她记得那种感觉……

    “爸，我现在还不能回家，有些事没办完……”

    封老爷子连忙点头，“好，好，那你先忙……等忙完就回家哈……你妈妈一直记挂你……”

    封夕雾强忍着泪意，挤出一丝笑，“……好。”

    见她应下，封老爷子这才像是松了口气，不由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略带苍白的脸色和瘦削的下颌线上时，眉头不由得皱紧，“怎么脸色不太好看？人也瘦了，这个外国佬是不是不给你饭吃？”

    罗萨西：“……”

    封夕雾轻笑一声，“没有，这些年，他把我照顾得很好……”

    老爷子哼了一声，显然对罗萨西这个‘洋鬼子’没什么好感，可当着女儿的面又不好发作，只能把火气往肚子里咽，转头冲封朕吼：“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扶着你小姑姑。”

    封朕被吼得一缩脖子，麻溜儿地小跑过来。

    封夕雾被他这殷勤劲儿逗得弯了一下唇角，倒也没推辞，任由他从旁边虚扶着。

    等到了楼下，封老爷子瞥了一眼罗萨西开来的五六辆车，不由得觉着有些寒酸。

    方才听那帮人不是说Y国的公爵吗？

    怎么就这么几辆小破车？

    连封朕那混小子的排场都比不上。

    而此时的罗萨西小心翼翼地扶着封夕雾上了车，这才扭头冲着封老爷子微微颔首，“……爸，那我们先回去了……”

    封老爷子对这罗萨西这洋鬼子的一声‘爸’喊得直皱眉。

    他虽然不知道自家女儿失踪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看样子应该是流落到了国外，难怪这么多年都找不到她的下落……

    竟然是Y国的皇室。

    他们封家的信息网就算再发达，可对上一国的皇室，还是不够看的。

    等目送车队驶远，封老爷子脸上的笑意这才收敛了个一干二净，侧眸扫了一眼守在一旁的封朕，“现在就去查一下那个洋鬼子公爵。”

    他想知道他的夕雾，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这个洋鬼子有没有苛待她。

    但凡，有那么一点儿不好，他哪怕豁出去他这条老命，也得弄死那个洋鬼子！

    “是，爷爷。”

    而此时，不远处的傅慎寒怅然若失地站在傅氏集团门口，直到车队驶远，连车尾灯都看不到了，他还是像根木桩子似的杵在那儿，眼睛还黏在车队消失的方向。

    一旁的霍凛扫了他一眼，见他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下意识地伸手掏了一下，结果没掏出烟盒，反而掏出来一个装糖的小盒子——还他妈的是薄荷味儿的！

    “你有病啊？身上不带烟，带盒糖？”

    傅慎寒这会儿收回视线，眉头微皱地扫了一眼霍凛，“你不是身上也有糖吗？”

    霍凛冷哼了一声，没搭理他。

    傅慎寒深吸了一口气，目光却又看向封夕雾等人离开的方向。

    过了好大一会儿，他再嗓音幽幽道，“霍凛，你说……我妈她是不是不想认我？”

    霍凛不由得抿了抿唇，其实，他是最清楚封夕雾为什么如此冷待傅慎寒的……

    只不过，眼下自家这个岳母还没摊牌，他也不好戳破。

    “你妈失忆了，你忘了？”

    “我知道她失忆……”

    “你知道个屁。”霍凛打断他，嗓音不咸不淡，“失忆的人看亲儿子跟看路人没区别，她脑子里没你这个人，你让她怎么热络？一见面就抱着你哭？那才吓人吧。”

    傅慎寒被噎了一下，眉头还拧着。

    霍凛瞧着他那副钻牛角尖的模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半分不显。

    有些话他不能说透。

    绝尘子那晚在廊下跟他说的话，他到现在还压在心底，一个字都没漏给旁人。

    封夕雾中的是蛊毒，被记忆神经拦了二十多年，失忆反倒成了她的保命符。

    如今记忆一点点回来，说明那层屏障破了，毒压不住了。

    等所有记忆都恢复的那天，就是她命丧之时。

    如今想来，几个月前Y国的盾构机技术，应该就是她记忆松动的开端……

    否则，为什么之前完全没有听说过半点儿有关于盾构机技术突破？

    直到后来，他的盾构机搭载激光陀螺的问世，让封夕雾隐隐约约地猜到了什么。

    这才让她急着想要见自己，三番五次催文森约他。

    如今她回了国，又在傅华东面前说了那么多话，记忆怕是已经恢复了大半。

    真等所有人的记忆都恢复时……

    怕是她也就命不久矣了。

    如今想来……

    也是可悲。

    如今封夕雾之所以对傅慎寒乃至于封老爷子都这般冷淡，应该也是在给自己铺后路……

    她不想让傅慎寒太在意她。

    得到又失去，比从来没得到过更疼。

    她宁愿儿子怨她、恼她，以为她是个冷心冷肺的妈，也不愿意他刚认了娘就要尝丧母之痛。

    封老爷子那边更不必说。

    他已经是快九十的人了，到时候若是白发人送黑发人，情绪一崩，命都可能跟着去。

    封夕雾八成已经想好了，等把该办的事办完，随便编个由头，让所有人都恨她，这辈子都别再来找她。

    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霍凛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扔进嘴里，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淌，心里却半点不甜。

    “更何况，她现在有自己的家庭，有老公也有两个儿子，对她来说……恢复记忆不是好事，你这做儿子的，别让她为难。”

    傅慎寒深吸了一口气，嗓音低哑，“……我知道了，放心，我不会去打扰她的生活，只要让我知道她过得好，就够了。”

    霍凛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能这么想就好……”

    说着，他转身往回走，“好了，我走了，我老婆还在家等我呢……”

    傅慎寒下意识地扭头看着他上车，许久才收回视线，长长地叹了口气。

    不打扰吗？

    那他成全她……

    ……

    与此同时，傅华东从傅氏集团大楼里出来，就直奔别墅。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就停在了别墅门口。

    傅华东推开车门就往里走，步子又急又快，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着扶住门框才没摔。

    章全英正坐在客厅沙发上喝茶，听见动静下意识地抬眸，见来人是傅华东，便连忙起身迎了过去，“华东？你脸怎么白成这样？出什么事了？”

    傅华东没理她，径直走到茶几前，端起茶杯灌了个干净。

    “你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儿？是谁打的你？”章全英满脸的心疼，“我去拿医药箱。”

    傅华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我没事儿……”

    方才挨打的时候，他全程都抱着头，倒是也没受伤。

    只不过他是天生的冷白皮，这痕迹看着有些吓人。

    “到底出什么事儿了？”章全英急得不行。

    傅华东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封夕雾……回来了。”

    章全英不由得怔愣了几秒，“……谁？”

    “封夕雾……我那个失踪了二十多年的老婆……她回来了……”

    章全英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血色，“她……没死？”

    那她怎么办？

    她好不容易才等来了今天。

    能够名正言顺地嫁给傅华东，成为傅夫人。

    可如今封夕雾回来了……

    那她岂不是又要回到之前那暗无天日的生活，做个见不得光的小三？

    若是真是如此，她倒是也心甘情愿。

    可连枝怎么办？

    她最厌恶的就是自己的保姆身份。

    如果被她知道的话，她肯定会发疯的！

    此时的傅华东没在意她的脸色，自顾自地一屁股坐进沙发里，两手抱着脑袋，闷声道：“何止没死，她嫁给了Y国的公爵，如今成了公爵夫人……”

    原本还心慌意乱的章全英一听这话，不由得愣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刚才说什么？封夕雾她……结婚了？”

    “嗯……”傅华东抬手揉了揉眉心，“她怀疑当年害她被绑架的是我，不管我怎么跟她解释都不听……而且，她这人一贯睚眦必报，这段时间，我不能出门了，她真的会对我下手，如果有事，你帮我去做……”

    一听这话，章全英不由得暗暗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回来抢她的傅夫人位置，她就放心了。

    “好，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