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玄机看来,天地万物皆有其运行之理。
水有水之理,官有官之理。
“治水之要,首在循理疏沦,不与水争。”
大奉历朝治水,多主张死守严防,筑堤围水。
哪里决堤便在哪里起土,却不知水性至柔亦至刚,越堵越险。
“顺水之性,宽川委流。”
“九州之水,脉络皆有定数。《禹贡》所载,非独记地,实乃明天理之运行。”
王玄机落笔之后,并未急着铺陈。
他先将《禹贡》九州山川的脉络一一列出,又从黄河、淮河、江汉诸水的高下走势入手。
说明上游蓄水、中游分流、下游入海之间的联系。
“治水者不可只见一河一渠,当察天下水脉之经纬。”
“黄河多挟泥沙,宜疏故道,宽河身,分其支流。”
“淮水汇于诸湖,宜因湖设闸,因势蓄泄。”
“江汉水势浩荡,则当留洪泛之地,使其有处可去,不至尽压于一堤。”
写到此处,他取意汉代贾让《治河三策》。
将那句“顺水之性,宽川委流”拆开来讲。
不能见水便堵。
更不能把河道两岸所有洼地都填平筑田。
洪水有来处,也要有去处。
堤坝可以护城护村,却不能承担天下所有水势。
他的文章没有停在古书之中,而是落到了大奉各处河工的实情上。
“岁修河堤,须以历年最高水痕为准,不得只看当年水位。”
“堤顶当高出最高水痕三尺,堤基宽厚须随土性增减。”
“沙土宜宽,黏土宜实。”
“圩田之外留减水湾,涵闸之间设水则,四时记验,不得以一纸旧数沿用多年。”
外人只知他天生重瞳,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亦能在百步之外,箭穿靶心。
却不知这双眼睛,还有对天地星象、潮汐涨落的敏锐感知。
“水之消长,应乎天地阴阳。”
“夏汛凶势,也可依《周髀》之法推演。”
“观日影以定节气,察月行以知潮候,再以《九章算术》之法,丈量河面宽狭、水势缓急。”
“合历年水册校验,便可知一地何时蓄水,何时泄水,何时闭闸,何时放闸。”
“治水不仅看地,更要看天。”
这句话落下,又补上了江南实测的水文底册。
“江南圩田,不可一概以中原河工论之。”
“圩堤须分内外,外堤拒江潮,内堤护田亩。”
“常水时留涵养之地,夏汛时开分洪之闸。闸门启闭,须依水则,不得任凭守闸小吏口说。”
“若水位高于旧则一尺,开一闸。高出二尺,开两闸。”
“若遇连日暴雨,则先泄上游,再护下游,不可只顾眼前一块田地。”
第二题,他换了一方砚。
“为官之道,先在循名责实。”
“名不副实,则赏罚失其据;实不附名,则贤愚混于一途。”
“《管子》有言,理不可诬。”
“上计律所重者,在于岁终计功,考功典所明者,在于任事定等。”
“三者合参,方可使天下官吏各知其职,各负其责。”
他没有将吏治写成泛泛的劝善文章。
九品官阶,在笔下都有着清晰职责。
“虽位有高下,皆须列其职掌。”
“一品总天下之纲,核百司之成。”
“二品分掌一道,通上下之政。”
“三品督诸部院,定政令之得失。”
“四品治一司一府,核钱粮、刑名、农桑之实。”
“五品以下,或守州县,或理仓场,或掌河工,或司狱讼,皆不可只以文簿完结论功。”
“守令当计户口增减、垦田多寡、仓储出纳、断狱平反、河工成败。”
“仓中有粮,田中有收,狱中少冤,河道无患,百姓有生计,此皆为实。”
写到最后,王玄机提出了自己真正想要的制度。
“朝廷需官员之履历铁券。”
这几个字落下,王玄机停了片刻。
“铁券非赐爵之券,乃取其不可轻改之义。”
“凡官员入仕以来所办钱粮、断狱、农桑、河工、赈济诸事,逐年登载。”
“三司各存一份,任满交接之时,当面勘合。”
“其间若有增减,须由经手官、监督官与接任官同署,非三印齐全,不得改动一字。”
“考课之日,先核铁券,再听上官评语。”
“上官可言其性情,却不可凭好恶改其实绩。”
“亲疏不可夺其功,怨憎不可掩其过。”
“若履历铁券所载属实,即便不善辞令,也当升用。”
“若文辞满卷而铁券空疏,即便名声再盛,也当降黜。”
以《管子》法道定下骨架,以两汉《上计律》补足考核,再以前朝女帝时期的《考功典》官制旧例加以修整。
末尾只写了一句。
“剥离人欲,唯存天理。”
“使天下官员不求媚上而求实功,不畏人言而畏实数。”
王玄机重新过了一遍答卷。
水有水之理,官有官之理。
一篇讲天下水脉,一篇讲百官履历。
看似两题,落到最后,都是在说同一件事。
顺其规律,明其名实。
不凭一时好恶,不以虚文遮蔽真相。
贡院深处,收卷锣声传来。
“时辰到,停笔收卷!”
贡院大门开启之后,三万举子提着考篮涌出。
有人满脸疲惫,有人神色轻松,也有人刚走出号巷便拉住同乡,迫不及待讨论题目。
“这水利题着实宏大,我将江南圩田与中原疏浚分开论述,也不知能否切中考官的心意。”
“兄台大才,能辨南北之异。我则是将心思全放在了那道吏治考成上,只盼没出纰漏。”
“十年苦读,成败在此一举。”
“唉,且宽心吧。最熬人的策论已过,只剩末场诗赋了。”
“走走走,今晚带你去大栅栏吃火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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