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从江面上拂过来。

    把两个人缭乱的发丝轻轻吹起，然后纠缠在一起。

    虞妙戈仰起脸。

    上面全是泪痕。

    可她在笑，笑的很甜。

    嘴角微微翘起，眉眼弯弯。

    就像是那个热闹的集市。

    她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项羽看着她，瞳孔在微微颤抖。

    “妙戈……”

    “郎……”

    听见项羽的轻声呼唤，虞妙戈将头靠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滴落在项羽的身上。

    项羽垂眸，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

    他看懂了虞妙戈的心。

    她甘愿为自己而死。

    可自己……

    项羽将虞妙戈轻轻推开，虞妙戈抬头，有些迟疑，有些惊恐。

    “妙戈，听我说……”

    项羽的嘴唇颤抖着，他的手也在颤抖着。

    “好好活下去……”

    “不！”

    虞妙戈瞳孔猛的放大，然后大声打断了项羽的话。

    项羽挤出一抹笑容，将额头轻轻抵在虞妙戈额头上。

    感受着双方的呼吸，温热而急促。

    “替我……活着……”

    “不！不！郎……我不要一个人……”

    “妙戈……”项羽手上微微加重了力道：“已经太多人为我而死了。”

    “我欠他们的，还不了，我……不能再欠你了。”

    虞妙戈盯着项羽的眼睛，张着嘴，喉咙被汹涌的悲痛填满，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项羽的那双眼睛里，是温柔，是不舍。

    可里面还有一种东西……是决绝。

    “公子硕……”项羽转头，看向韩硕。

    “项氏一族，最后一人，求你最后一件事。”项羽说的坦然，全身上下再没有了之前那种锐气。

    “我死，她活。”

    “不~！”

    虞妙戈挣扎着想要挣脱项羽的双手，想要去抱着他。

    可是她根本挣脱不开，只能无助绝望的看着项羽。

    泪水再次决堤，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可项羽的手依旧死死的按在她的肩膀上。

    韩硕看着项羽，没有回答，也没有拒绝。

    只是默默的转过了头。

    项羽看着韩硕的动作，心中不知为何突然涌出一阵感激。

    “谢谢……”

    突然，他猛地一推，将身前的虞妙戈推向了韩硕所在的方向。

    虞妙戈一下子摔倒在浅滩上。

    苦涩的江水灌进了她的口鼻，她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祖父，父亲，叔父……籍儿……来了……”

    项羽将手中的短剑横在自己的脖子上，看向了江面。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也像是在说给乌江听。

    “不要！！！”

    虞妙戈倒在地上，转过头，一道寒光闪过她的双眼。

    然后是满目的红色……

    项羽的身体在晨光中摇晃了一下。

    然后血液喷涌而出。

    他脚下一个趔趄，强撑着最后的一丝力气，回头看了一眼虞妙戈。

    “活下去……”

    没有声音，项羽的身体再次晃动，然后朝前倒去，扑进了乌江之中。

    江水被染红一片，慢慢荡漾，慢慢侵染。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声音从虞妙戈的喉咙里喊出来。

    她爬起来，手脚并用往前冲。

    然后趴在岸边，看着下方的江面。

    虞妙戈就这么伏在岸边，久久没有动作。

    甚至，连哭泣和惨叫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郎……”

    过了许久，虞妙戈慢慢撑着站了起来。

    面对乌江，面对项羽倒下的地方。

    一只手指拂过脸颊，另一只手高高举起。

    腰身下压，双脚并拢……

    为了项羽，为了自己的郎，为了自己的爱人。

    再舞最后一曲……

    泪水从眼眶滑落，被江风吹落。

    然后在半空中碎裂，消散。

    像是六月的雪花，还未绽放便已枯萎。

    两三个动作，便已将自己最璀璨的年华诉说殆尽。

    短短几个呼吸，便已将自己想要对郎说的话诉之清肠。

    回望。

    一个眼神，便将自己的决意释放淋漓尽致。

    “郎……没有你，我是谁……”

    “一个人，我活不下去……”

    “郎……等等我……慢一些……让我……”

    “陪着你……”

    虞妙戈望着依旧艳红的江面，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

    她露出一抹笑容，在晨光的照耀下，灿烂而明媚。

    仿佛她面对的不是乌江，不是项羽的尸体。

    而是另一条……他和她能永远走下去的路。

    虞妙戈弯腰，拾起地上的短剑。

    握着剑柄，上面还有项羽残留的温度。

    双手紧紧握着短剑，慢慢横在了自己的脖颈前。

    犹如项羽那样。

    血光闪现，虞妙戈的身躯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向前倒去。

    她张开双臂，重重的坠入江水之中。

    就好像，她在拥抱她的爱人一样……

    蝴蝶折断了翅膀，鸟儿忘记了飞翔。

    为的，只是能依偎在彼此的怀抱之中，感受片刻的温暖。

    当江面再次恢复平静。

    那平静的红色因虞妙戈的奔赴而变得更加艳丽和刺目。

    霸王和虞姬，终于，长相厮守……

    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说。

    而这个传说，在自己眼前。

    韩硕看着安静的江面，心情复杂。

    这位拥有传奇人生篇章的西楚霸王，再一次，倒在了宿命的地方。

    而虞妙戈，也如同传说那样，追随霸王而去。

    原本以为，项羽的死，是英雄末路的必然结局，是历史的选择，是时代的落幕。

    可此刻他站在这里，依旧觉得难受。

    他不同情项羽，因为他刚愎自用。

    他也不同情虞姬，因为她选择了项羽。

    可是……在这些东西之下，却有一种堵着胸膛，让他呼吸不畅的难受。

    他说不清楚，也不知道该如何宣泄。

    只是静静的看着，看着二人倒下去的地方，久久沉默不语。

    项氏一族，自此灭亡。

    也许多年以后，人们会偶尔想起项羽这个名字。

    但是应该很快就会被遗忘在记忆之中。

    他不会进帝王本纪，也不会再有西楚霸王的称呼。

    而虞妙戈，也不会是历史上那个虞姬，也不会有人记得她的名字。

    可是……

    乌江会记得。

    因为，他们会在江中相拥，厮守，直到永远……

    “走吧。”

    过了许久，太阳已经到了头顶上。

    韩硕挥挥手，所有人撤离了乌江边。

    这里空无一人，只有江风在默默倾诉，这里曾有一对相爱的人。

    不记得名字，不记得长相。

    只是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