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人，包括扶苏、王翦、李斯他们。

    满朝文武，天下黔首。

    所有人，都在仰望着嬴政。

    等待他的旨意，揣测他的心思，恐惧他的权柄。

    可没有人，真正去“看”过嬴政。

    身后响起脚步声。

    回头，是扶苏。

    他手里捧着一件叠的整齐的太子冕服。

    “兄长，该试衣了。”

    韩硕点头，伸手就接过。

    可在最后的时候，扶苏猛的攥紧衣服的一角。

    太子冕服被抖散。

    垂摆拖在地上，沾上了灰尘。

    韩硕感受到扶苏的力道，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扶苏的面庞，心中微愣。

    扶苏也望向韩硕。

    眼神中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

    他的手指捏的很紧，指节发白。

    韩硕松了劲，想伸手去拍扶苏的肩膀，却被扶苏躲开。

    他一愣，手僵在半空。

    “还在生气啊？”

    韩硕以为扶苏还在为没有提前告诉他埋伏的事而生气。

    扶苏盯着韩硕，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

    “兄长，我没有生气你们为什么瞒着我。”

    “那你气什么？”

    “我也是父皇的儿子！”

    扶苏没有回答韩硕的问题，而是声调拔高了一些。

    说出了让韩硕意想不到的答案。

    “有些事……”扶苏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也可以承担。”

    说完，他把自己的胸膛挺了挺：“我……也可以站在前面的。”

    听着扶苏的话，韩硕愣在原地。

    自己好像，又少“看”了一个人。

    长公子扶苏……

    以前的他以为自己能懂扶苏，能教扶苏，能改扶苏。

    可今天他才发现。

    原来扶苏，不知不觉间已经变了这么多吗？

    “我只是希望……”扶苏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带着一丝丝委屈：“下次有什么事，可以，可以告诉我。”

    “我不怕，我已经不怕了，我应该和兄长一样，站在前面，我能面对！”

    韩硕听完，按压下心中的翻腾。

    伸出手，拍向扶苏的肩膀。

    这一次扶苏没有躲开。

    “好。”

    韩硕微微一笑。

    扶苏抬头，眼中满是欣喜。

    他慢慢偏过头去，眼中有雾。

    “那现在有件事得告诉你。”

    “什么事？”

    “衣服被你弄脏了，我跟你换着穿。”

    “不要！”

    扶苏立即松开自己的手，然后扭头就跑。

    他是真怕韩硕会跟他换衣服穿。

    韩硕紧随其后：“不行，你给我弄脏了，我就要穿你的。”

    “不要，我们身高不一样。”

    “我能凑合。”

    “我……我给兄长清洗。”

    “那加一双袜子吧……哈哈！”

    嬴政在泰山脚下的行宫整整待了五天。

    等待着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妥当。

    沿途的布置，登山的准备以及大典各种用度。

    五天的时间足够全都搬上泰山了。

    第六日，封禅大典正式举行。

    寅时，整个泰山都笼罩在夜色中。

    山脚下，山道上。

    万名甲士同时点燃了手中的火把。

    连绵的火光从泰山脚下一直延伸到岱顶。

    像是一条燃烧着的金龙。

    顺着山脊扶摇而上。

    嬴政的车驾从行宫出发，一直来到泰山南侧。

    “得益于”孔衍跟随，原本历史上儒生建议的“扫地而祠，席用苴稭”等繁琐古礼。

    全被孔衍一句“闲得慌？”给免了。

    他这身份，免了就免了，嬴政也很高兴。

    毕竟，他也不是一个拘泥于这些繁文缛节的人。

    当然了，该有的礼制还是要有的。

    孔衍站在一块临时立起的石碑前。

    他缓缓抬手，架设好的编钟齐鸣。

    秦雍城旧祠里传下来的古音，浑厚而沉重。

    裹着秦人几百年从西陲一路东出的杀气。

    又带着秦六世沉淀下来的帝王之气。

    顺着山谷和山道层层回荡。

    黑红色的旌旗在仪仗的最前面。

    在风中猎猎作响。

    “昔者周室衰微，礼崩乐坏，诸侯力政，天下无道，天子失位，陪臣执国命，弑君三十六，亡国五十二，诸侯奔走不得保其社稷者不可胜数。”

    “生民之祸，未有烈于此者。”

    当嬴政站在石碑前面的时候，孔衍缓缓开口。

    声音低沉有力，穿透了黑夜，也穿透了人心。

    “赖天地之灵，祖宗之佑，秦承天命，起于西陲。六世之君，励精图治，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

    “及至陛下，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

    “于是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隳名城，杀豪俊，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销锋镝，铸以为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民。”

    说完，孔衍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跪的端正，跪的虔诚。

    而在最前面的，是嬴政。

    “然后践华为城，因河为池，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

    “良将劲弩守要害之处，信臣精卒陈利兵而谁何，天下已定，始皇之心，自以为关中之固，金城千里，子孙帝王万世之业也。”

    孔衍说完，躬身向着嬴政一拱手：“请……陛下昭告天地！”

    然后他一撩下摆，也跪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嬴政缓缓站起来，眼睛直直的盯着那块无字石碑。

    他抬脚，慢慢走上石台。

    一步一步，每一步踩在石阶上，很用力。

    他的脚步沉稳而缓慢。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了历史的脉搏上。

    十二旒的白玉珠串在火光中折射出碎金般的光点。

    洒在嬴政玄服上，洒在他脚下的石阶上。

    他站在石碑前，面对东方，那里是即将破晓的天幕。

    “朕闻昔者，天地初开，混沌未判，清阳者薄靡而为天，重浊者凝滞而为地，天地合精，阴阳相搏，乃生万物，乃育黔首。”

    嬴政开口，他的声音洪亮，盖过了山风和编钟的余韵。

    一个字一个字的像是砸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上。

    “三皇五帝，继天立极，夏禹商汤，周文武王，代天牧民，以绥万邦，然周室东迁，王纲解纽，诸侯恣行。”

    “春秋无义战，战国争雄长，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陪臣执国命，以下陵上，以强凌弱。”

    “生民肝脑涂地，暴骨于野者不可胜计，此皆天命不常，人欲横流之所致也。”

    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他遥遥眺望，破晓的光点深深刻印在他的眸子中。

    “朕承祖宗之烈，蒙天地之佑，以眇眇之身，起于关中。”

    “赖先王遗德，贤臣良将，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

    “戮力同心，披坚执锐，东出函谷，以定天下，韩赵魏楚燕齐，六王毕，四海一。”

    他的声调突然拔高，张开双手，迎向东方天际那璀璨的金光。

    像是在祷告，又像是在昭告，亦像是在笃定心中的信念：

    “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