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还是放开了自己的手。

    因为按不住，松开，任它抖着。

    “我找了个老郎中，他就看了一眼。”

    “就看了我弟弟一眼，就对我摇了摇头，连话都没说就走了。”

    张良自己也摇了摇头。

    不知道是在模仿老郎中的无能为力，还是在怨恨自己的无能为力。

    “我跪下来求他，我说愿散尽家财，只求他能救救我弟弟。”

    “可他还是走了。”

    说到这里，张良深呼吸了好几口气，然后才继续开口。

    “我给弟弟熬了粥，一口一口的喂他，他吃了几口就全吐了。”

    “再喂……”韩硕看到张良的嘴唇很明显的颤抖了一下。

    “再喂，他就不张口了。”

    张良的嗓子有些哑，他端起凉茶喝了一口。

    很凉，顺着喉咙像是一条冰线，流过心脏，穿过脏腑。

    然后慢慢蔓延至百骸。

    “第三天，他醒了，眼睛很亮，我以为他好了，我高兴坏了。”

    “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张良偏过头，看向韩硕。

    看着张良脸上带着希冀的表情。

    此刻的他，多么希望，他看到的是真实的啊。

    “他说他想吃梨了，我连忙跑出去，欢天喜地的跑出去给他买。”

    “我跑遍了半座城，我买了整整一筐梨。”

    张良伸手，比划了一个很大的范围。

    然后突然僵住。

    脸上的表情全部都消失了。

    只是愣愣的盯着自己双手围成的圈在发愣。

    “他……死的时候，蜷缩着，也是这么大……”

    这一次的沉默比前几次还要久。

    久到韩硕都以为张良不会再继续说下去了。

    他再次开口：“我抱着梨回去的时候，他就趴在榻上。”

    “他的手脚，已经凉了，我叫他，他不应我。”

    “我就这么抱着他，一直坐到了天亮。”

    “你知道吗？”

    张良突然抬头，看向韩硕。

    “我没有安葬他。”

    他说完这句话，突然带着哭腔笑了一声。

    很大声，像是没有控制好喉咙的肌肉，突然从嘴里冲出来一样。

    有些刺耳。

    “是不是觉得我很冷血？连亲弟弟死了，都不肯好好给他安葬？”

    张良又问了一句，但好像并不是问韩硕的，应该是在问自己。

    他的嘴角勾着，像是在笑，但又一直抽搐着。

    “不是。”

    突然，韩硕出声，让张良所有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他转动有些僵硬的脖子，看向韩硕。

    “你只是在逃避，你觉得，你不去管他，这件事就没有发生过。”

    这是一种典型的鸵鸟效应。

    心理学则是叫“回避型应对”。

    当一件事所产生的后果是你无法面对的。

    大概率就会有这种行为和心理。

    所以韩硕才说，这不是冷血，只是……他接受不了现实而已。

    张良听着韩硕的话，久久没有回神。

    “我说过了，公子硕，你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

    等回过神，张良扯出一抹笑容，然后又把头低了下去。

    他心里或许知道这是事实。

    但是，没有安葬弟弟，也是事实。

    “你说的对。”

    “我走之前，把梨放在他的床头，一个一个，放的很整齐。”

    “然后我把门关上了，然后……我什么都没做，我走了。”

    “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出门一趟，哥哥要去办事，一会儿就回来。”

    “等回来的时候，一切还是和以前一样。”

    “然后，我真的走了，我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间屋子。”

    他说完，转过头去，看向窗外。

    外面的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

    隐约间，还能看到林间的火把。

    “你……”

    “你以为我哭了？”

    张良回过头，眼眶是红的，但是没有一滴泪。

    “我早就忘了怎么哭，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自己更软弱。”

    “从那之后，我再没哭过，我以为是忘了，其实，是没空。”

    “我忙着恨，忙着算计，忙着活命，我不敢让自己有空，有空，我就会想他们，想他们……”

    张良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想他们，我就撑不住了，所以我不能停。”

    “我得做事，我得反秦，反一辈子，一直到死。”

    “然后，我就变卖了家财，开始谋划。”

    韩硕当然知道张良嘴里的谋划是什么。

    谋划反秦，谋划行刺。

    谋划一切，能让大秦不好过的事。

    “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了今天，我跑不动了。”

    张良好像把憋在心里多年的郁结全都吐露了出来。

    他的肩膀微微一垮，身形矮了半截。

    “这就是张良，韩国张子房的故事，一个做了十几年白日梦的可怜人，一个连亲弟弟都没有安葬的逃避者。”

    “你现在……还欣赏我吗？”

    韩硕看着他，他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然后轻轻开口：“欣赏。”

    欣赏什么呢？现在的张良不过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罢了。

    韧性，智慧，克制……

    很多很多。

    灭国的仇恨并没有让痛苦把张良变成一个怪物。

    痛苦中的，也只有创造而非毁灭。

    即便是在最糟糕的时候，他依然选择了克制自己。

    “你根本没打算点火吧？”

    突然，韩硕的发问让张良本能的一顿。

    他转过头，嘴唇翕动了一下，没说话。

    然后伸手，伸进了怀里。

    “啪嗒”一声，一个细细的竹筒被扔在了桌案上。

    没有开口，没有打磨。

    不是火折子。

    只是一个非常普通的竹筒而已。

    “又被你看穿了，哈哈。”

    张良眯起眼睛，笑着说道。

    “因为你是张良，你的疯狂和偏执，只会对你自己，而不是对无辜的人。”

    韩硕说完，整个场面又沉默了下来。

    张良看着韩硕，眉头渐渐蹙起，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韩硕。

    眼神中第一次有了光芒，是疑惑。

    “你……好像很了解我？”

    韩硕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

    了解，是因为他读过。

    张良的生平，张良的一切，都有文字可以查看。

    不了解，是因为，在他面前的，不是一段文字，不是一串代码，更不是几段话可以说清楚的史料。

    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我做过一个梦，梦到了一个同样叫张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