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嗡……”

    一架接一架，二十架战斗机在衡阳城外首尾相连，拉出一个巨大圆环，一圈又一圈低空俯冲、盘旋！

    衡阳城头，短暂的死寂后，数万官兵扔掉手里步枪，蹦起来把军帽抛向天空，爆发出哭天抢地般狂呼。

    唐生智更是激动得浑身乱颤，双手合十朝着天空连连作揖：“阿弥陀佛！神兵天降！林副校长真乃活菩萨也！”

    城外三里外北军阵地，早已乱成一锅粥。

    刚才还准备冲锋的湘军第三师和直系混成旅，看到飞机俯冲下来瞬间，吓得魂飞魄散，像无头苍蝇一样，尖叫着往战壕沟里、往泥坑里钻。

    当官的拿机关枪吓唬都拦不住，队伍瞬间溃散。

    南面指挥所，叶开鑫刚跑到门口，被头顶掠过战机引擎震得两腿一软，好悬没跪下，脸白苍白。

    大本营飞机赫赫凶名，半年多来早就传遍大江南北！

    几个月前在东江，陈炯明五万精锐是怎么没的？

    就是被天上这群铁鸟扔下来的炸弹，三个钟头炸得灰飞烟灭！

    前阵子在上海，连洋人军舰在这群铁鸟面前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司令……这、这飞机怎么飞到衡阳来了？！咱们还攻不攻城了？！”

    叶开鑫副官带着哭腔问道。

    “攻个屁！”

    叶开鑫冷静下来，抬头看着天上二十架挂满炸弹，迟迟没有投弹的飞机，眼珠子乱转，心里发毛。

    为什么这些飞机光在头顶上转圈俯冲，不扔炸弹？！

    叶开鑫是个老油条，脑子里瞬间脑补出让他毛骨悚然的原因。

    林启这是在天上盯着呢！

    谁敢下令先开炮攻城，谁的部队敢从战壕里露头集结，天上飞机就会把所有炸弹全砸在谁头上！

    他手底下就一个第三师家底，要是当了出头鸟被炸光了，以后在湖北还怎么混？！

    关键的是，这年月北洋对飞机防御几乎为零，没有防空炮，拿飞机根本一点办法没有。

    想到这，叶开鑫半秒都没犹豫，拿起临时来的电话下令：

    “喂！卓章兄吗？我是开鑫！天上飞机看见了吧？咱们南面地形开阔，部队一露头就是活靶子，实在没法展开！你们东面靠着树林子，卓章兄你先带两个旅从东门发起试探性进攻，把天上飞机炸弹引下来消耗掉，我这边再全线压上！”

    电话那头，东面指挥部里的李卓章，这会正缩桌子底下，听着头顶轰隆隆的飞机声直咽唾沫。

    一听叶开鑫让自己先冲上去引炸弹，李卓章当场在肚子里把叶开鑫八辈祖宗骂了个遍。

    拿老子精锐去给你叶开鑫趟雷试炸弹？

    你当老子傻？！

    李卓章对着话筒干笑两声，张口就往外推：“哎呀开鑫兄，你不说我还正要找你呢！我这边重炮刚拉上来，炮兵还在校准标尺，后头弹药陷在泥里没跟上，今个肯定没法攻城！你对湖南地面熟，城里唐生智又是你的同僚，依我看，还是开鑫兄你先带第三师去打南门试探试探虚实，我给你在东面呐喊助威！”

    “我这边士兵闹肚子也没法攻！”

    “那巧了，我这边伙夫刚把饭做夹生了，歇两天再说！”

    两个各怀鬼胎的老将握着电话，你推给我，我推给你，谁都怕自家部队成了天上飞机第一波攻击目标，都想让对方先上试试水。

    天上的二十架战机，在衡阳上空足足盘旋呼啸半个钟头，一枪没开，一颗炸弹没扔，转够三圈，翅膀一摆，慢悠悠往南飞，回韶关喝咖啡去了。

    可飞机虽然飞走了，留在地面上的叶开鑫和李卓章却成了惊弓之鸟。

    上午没攻，到了下午两人又担心飞机随时去而复返，继续在电话里扯皮推诿。

    第二天、第三天，韶关方向飞机每天准时飞过来溜达两圈，依旧是一颗炸弹不扔。

    叶开鑫和李卓章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在衡阳城外蹲了整整三天，愣是没有一个人下令往衡阳放一炮！

    这一下，把围攻衡阳的最佳战机耽误了个干干净净。

    九月二十六日，湖北武昌，吴佩孚帅府。

    大堂里，吴佩孚手里拿着两份刚送来的急电，气得浑身哆嗦，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第一份电报是湘南探子发来的。

    广州大本营第四军、第七军先遣队速度奇快，翻越五岭已经踏入湖南境内，距离衡阳不足百里！

    第二份电报是从衡阳发来。

    叶开鑫和李卓章五万大军围住衡阳整整四天，仅仅因为林拓之派二十架飞机在头顶上空转了几圈、连颗炸弹都没扔，这两人就吓破了胆，互相推诿扯皮，四天内一枪未发，眼睁睁看着唐生智把城防加固得像铁桶一样！

    “废物！两个贪生怕死的狗东西！”

    吴佩孚暴跳如雷，一把抽出架子上佩剑，“咔嚓”一剑将面前公案劈去一角，指着南边破口大骂。

    “林拓之的飞机连颗蛋都没往下拉，就把他们五万大军吓得缩在战壕里当王八！老夫养他们何用？！来人！立刻传军令，革去叶开鑫、李卓章职务，派宪兵去衡阳把这两个贻误战机的懦夫给老夫绑回来，拉到辕门外砍了祭旗！”

    侍从官吓得浑身一颤，刚要领命。

    堂下的幕僚长张其锽脸色大变，一个箭步冲上前，死住吴佩孚拿剑胳膊，苦劝道：

    “玉帅息怒！万万使不得！叶开鑫手里握着湘军三个旅，李卓章统率着咱们在湘南的两个主力混成旅，大军全他们两个人字号！眼下两广第四军和第七军已经杀进湖南，大敌当前，正是用人之际！这时候您要是临阵换将、还要砍他们脑袋，不用南边革命党动手，前线大军自己就得哗变投敌！到时候整个湖南顷刻瓦解，咱们连收拢兵力的机会都没有了！”

    张其锽这番话，像盆冷水浇在吴佩孚头上。

    吴佩孚举着剑，胸口剧烈起伏，喘了足足一分钟粗气，叮当一声把佩剑扔在地上。

    他在大堂里来回走了几圈，看着地图上已经逼近衡阳的红箭头。

    心里清楚，叶开鑫和李卓章在衡阳城下白白耽误四天，两广援军已经到了眼皮底下，衡阳是绝对打不下来了。

    再让那大军留在湘南平原上，一旦被两广援军和唐生智内外夹击，再加上天上阴魂不散的飞机，五万人非得全折在衡阳不可！

    “妈的，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吴佩孚一咬牙，停下脚步，对着张其锽沉声下令。

    “去给叶开鑫和李卓章发电报！今天老夫暂且留他们狗头戴罪立功！命二人即刻起放弃围攻衡阳，趁两广主力还没合围，全军火速向北撤，退回湘北，把兵力给老夫收拢到岳州、汀泗桥和贺胜桥一线，依托天险深沟高垒，老夫要在湖北门口跟林拓之决一死战！”

    军令传到衡阳城外，早就盼着撤退的叶开鑫和李卓章如蒙大赦，后半夜悄悄拔营，丢下大批辎重，带着大军一溜烟往北逃。

    第二天一早，衡阳城头的唐生智举着望远镜往城外一看，绵延十几里连营空空如也，连个人影都没了。

    唐生智瞬间愣住，半天没回过神来。

    困住自己大半个月、差点让自己全军覆没的北军，就因为大本营派了二十架飞机在头顶溜达几圈，连颗炸弹都没舍得扔，就这么灰溜溜全跑了？！

    一股从脚底板直冲脑门的敬畏，让这位【佛教将军】服了软。

    当天上午，唐生智连发三封言辞卑微的电报回广州，对大本营、对总司令和林副校长痛表忠心，赌咒发誓第八军上下愿为北伐马前卒。

    紧接着，唐生智亲自带着官员大开城门，顶着烈日出城三十里，满脸堆笑迎上了刚刚赶到的第四军、第七军先头部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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