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难弓着腰站在台阶下，耳朵里听着李承乾和李世民父子俩的话，脑门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

    刚才太上皇从那道红门里头冲出来的时候，提着剑喊打喊杀，把晋王殿下揍得哭天抢地，接着又让他去抓武家人。

    他在宫里伺候了几十年，还是头一回见太上皇发这么大的邪火。

    好在陛下发了话，把“缉拿”改成了“调任”。

    李世民站在廊下，胸口还在上下起伏。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刚才抡竹扫帚抡得太狠，皮都磨红了一块。

    “张阿难，还愣着干什么？”李世民喘匀了一口气，冲着台阶下摆了摆手，“去给吏部和兵部传话，用通讯石直接找荆州都督府。让武士彟把荆州的差事交给副手，带着他的老婆孩子，一家老小一个不落，全给朕来长安！告诉他，耽搁半个时辰，朕拿他是问！”

    “奴婢遵旨！”张阿难应了一声，提着袍角倒退着出了院门。

    李渊拄着木头拐杖，站在旁边哼了一声：“光是调过来有什么用？依老夫看，等武士彟那个老小子到了长安，先罚他去扫三个月马厩！”

    当年他在太原起兵的时候，武士彟给唐军捐过钱粮，也算是个从龙的老人。

    往日里李渊念着旧情，对武士彟还算客气，可一想到刚才高明说的那些破事儿，他对老武家连半点好感都剩不下了。

    李承乾站在长孙无垢身侧，伸手替母亲理了理被风吹乱的披帛：“阿翁，人还没犯事呢，您就把人弄去扫马厩，朝堂上那些大臣该犯嘀咕了。让张阿难传信还不够快，从荆州坐火车转道过来，怎么也得折腾一天一夜。王德。”

    “老奴在。”王德上前一步。

    “去昭云司调两名内侍，带上一块驾云灵石，直接飞去荆州接人。”李承乾吩咐道，“今晚亥时之前，朕要在长安城里见到武士彟一家。”

    李承乾盘算得很清楚。

    自家老爹和爷爷现在都在气头上，李治还在太庙里头跪着呢。要是让武士彟一家在路上慢吞吞地晃荡两三天，保不齐李世民越想越窝火，半夜派人去半路上套武士彟的麻袋。

    早点把人弄到眼皮子底下，把事情安置妥当，家里这群老小才能消停下来。

    至于那个今年刚满九岁的武家二丫头，李承乾倒是想亲眼瞧瞧，这位在后世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女皇，小时候是个什么模样。

    “老奴这就去办！”王德躬身退下。

    ........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荆州大都督府。

    午后的日头正毒，后衙书房里放着两盆冰块。

    五十多岁的荆州都督武士彟穿着一身常服，正坐在书案后头核算今年荆州境内的甘蔗红薯树收成。

    自从九霄陛下登基，推广了仙家粮种和铁路之后，荆州这边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过。流民没有了，粮仓满了，连带着地方上的水匪都跑去工部修路挣工钱去了。

    不过日子虽安稳，武士彟心里头却总有些不得劲。

    当年太原起兵，他也是出过大力气的。如今贞观朝的那些老兄弟，一个个在长安城里不是吃上了延寿丹，就是融合了武道之心，甚至还有人把名字写进了九霄功名册。

    反观他自己，在荆州这个地方当都督，虽说是一方封疆大吏，可离长安城太远了！

    天上的太和岛长什么样，他只能在邸报上看两眼；半寿符他也只有年底考评的时候才能领到一张。要是再这么在地方上熬下去，等哪天两脚一蹬，别说封神了，连口热乎的仙家汤水都喝不上。

    “得想个法子往长安调一调才行啊........”

    武士彟放下手里的算盘，端起茶碗正要喝水。

    放在书案左手边锦盒里的那块灰白色通讯石，毫无征兆地亮起了白光，紧接着发出一阵嗡嗡的震动声。

    武士彟手一抖，茶水洒了半袖子。

    这块通讯石是朝廷配发给正三品以上大员的公器，平时只有兵部或者政事堂有十万火急的军国大事才会动用。

    他放下茶碗，双手捧起石头，往里头注入了一丁点力气，扯着嗓子喊道：“下官荆州都督武士彟！请问是哪位上官传讯？”

    石头里头传出来的不是政事堂宰相的声音，而是一个有些尖细的公鸭嗓：

    “武都督，咱家是张阿难！”

    张阿难！那不是太上皇身边的贴身大伴吗？

    武士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对着石头拱手弯腰：“原来是张公公！张公公突然联系下官，莫非是太上皇有什么旨意？”

    石头那头的张阿难语气很快，连句客套话都没有：“武都督，太上皇有口谕，命你接信之后，即刻将荆州军政要务交由长史代管。你本人带上家眷，注意了，是一家人整整齐齐，一个都不许落，火速赶往长安觐见！不得有误！”

    啪嗒一声。

    石头上的白光灭了，那头直接切断了通话。

    武士彟捧着石头站在书案后头，整个人愣了好几息。

    太上皇亲自下口谕，调自己回长安？还要把一家老小全带上？

    刚才他还在琢磨怎么找门路调回京城呢，这才刚起了个念头，太上皇的口谕就砸到脑门上了！

    “来人！快来人！”

    武士彟把通讯石往怀里一揣，顾不上擦袖子上的茶水，转身就往后院跑，嗓门大得整个都督府都能听见，“夫人！夫人快出来！”

    后院正房里，武士彟的继室夫人杨氏正带着三个女儿。

    听到外头武士彟大呼小叫的动静，杨氏放下手里的东西，迎到门口：“老爷，出什么事了？这么慌慌张张的。”

    屋里头，三个小女孩也探出头来。

    站在最中间的那个女孩今年刚满九岁，穿着一身水绿色的半臂襦裙，梳着双丫髻，一双眼睛黑白分明，正好奇地打量着跑进院子的父亲。

    她便是武士彟的次女，在家排行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