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东群山起伏,枯木连绵。
崇祯十九年,九月十三,正午。
凤凰城外,旌旗蔽空。
这座自大明成化十七年所筑的夯土要塞,城高两丈余,扼守着辽东通往朝鲜与宽甸的咽喉要道。
然而,此刻城头的黄龙旗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城墙上的守备空虚。
主将拜楮喀攥着战刀,望着城外的吴字大纛。
他麾下满打满算,只有额定驻防披甲兵二百一十四名。
虽说是正蓝旗与镶蓝旗的满洲老卒,配上几十个汉军旗炮手与百余名拉货充数的杂役,凑在城垛后头连一圈人都站不满。
八旗主力尽数入关,这座腹地城池压根想不到还有战火波及的这一天。
“额真……城外全是南蛮子,是关宁军的吴字的大纛!”
拜楮喀紧皱眉头,面皮狂抽。
城下官道上,数千关宁军先锋已经拉开阵势。
没有劝降和骂阵。
吴应麒策马立在前列,长槊往前一挥。
“放!”
轰!轰!轰!
十几门佛郎机炮与关宁军随军轻炮同时怒吼。
实心铅弹裹挟着尖啸,轰在经历百年风雨的夯土城墙上。
泥屑狂崩,灰土腾空。
年久失修的垛口当场塌了半截,两名躲避不及的八旗弓手被碎土崩到脸,连连哀嚎。
“冲城!”
吴国贵拔出腰间阔刀,大步向前。
关宁军士卒扛着简易长梯与铁钩,踏着护城壕里的干草便涌了上去。
鸟铳齐鸣,白烟当场将城门楼吞没。
二百多个八旗兵拼死射出的重箭,在密集的火器压制下稀稀拉拉,转眼就被压回了城垛后头。
仅仅一个时辰,厚重的包铁木门就被重木撞车撞塌。
吴应麒领着披甲步卒踏碎门轴,长刀如林,直贯而入。
街巷间的零星抵抗在绝对兵力面前不堪一击,转眼被碾成肉泥。
拜楮喀带着三十余名死忠马甲退入营署死战,被关宁老卒数轮攒射,尽数钉在了影壁墙上。
天色未晚,城头那面褪色的黄龙旗被扯了下来,扔进火堆。
帅帐直接设进了原本的旗人衙署。
“大帅,点验清楚了!”
吴国贵顶着满头尘土大步走入,脸颊上的横肉都在发亮,嗓门极大:
“城内官库起出陈米八千石,高粱四千石!
另有朝鲜运来的细布一千二百匹,关东参茸三十大箱!”
吴三桂坐在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用布条擦拭刀锋:“马场呢?”
“马场在城西北二十里。”
郭云龙咧嘴大笑。
“那帮鞑子闻风跑得倒快,带走了大半种马。但弟兄们顺着蹄印去抄,硬是截下了八百多匹健马,牛羊三千多头!
全是正经的蒙古良驹和壮牛!”
大帐内,诸将呼吸粗重。
这一趟跨海远征,处处都是收获,这还只是官库的存货,私商栈房的货量会更大。
所有能见到的货物,关宁军唾手可得。
只要运回登莱,此战的战功斩获,远远超出众将士的预期。
“派辅兵和民夫,连夜赶车,顺着官道往镇江堡方向运。”
吴三桂收刀入鞘。
“告诉郑家水师,大船全往鸭绿江口靠,能装多少装多少,一粒米都不许留给建虏。”
“诺!”郭云龙抱拳领命,转身欲走。
营帐外马蹄声忽止。
一名背插三支红翎的斥候撞开帘布,单膝砸在泥地上:
“大帅!海州急报!”
大帐内喧闹声戛然而止。
军师方光琛跨前一步,接过斥候手中的蜡封竹筒,挑开蜡印,展开细绢。
他的面色忽地一沉。
“大帅。”方光琛抬头看去。
“出关的建虏援军越过了锦州,抵达海州,领兵的应该是席特库。”
吴三桂靠在椅背上,眼皮微抬:“具体到了多少人?”
“精骑五千。”方光琛捏着细绢。
“探马跟了整整两日,后头辽西驿道空空荡荡,再无一兵一卒跟进。”
吴三桂愣住了。
帐内的吴国贵、郭云龙、胡国柱、吴应麒等诸将,皆是面面相觑。
“五千?”
郭云龙怪叫出声,抓了抓头盔:
“多尔衮脑子被驴踢了?
盛京的老巢被咱们翻了个底朝天,海州何洛会缩在城里装死,祖宗坟茔都快被刨了,就派五千人回来救火?”
关宁军两万余众渡海,皆是久经沙场的百战精锐。
多尔衮要想在野战中彻底打退关宁军,没有两万以上的满蒙铁骑,连想都不用想。
派五千骑兵出关,连给关宁军塞牙缝都不够,何谈解海州之围、保盛京安全?
吴三桂缓缓站起身,走到悬挂在屏风上的巨大舆图前。
他的视线从辽东移开,掠过山海关,直接扎进关内的中原与江淮腹地。
“不对劲。”
吴三桂眯起双眼,手指在舆图上重重一叩:
“多尔衮手握十数万入关大军,抽调万人回防辽东,最是正常不过,可他偏偏只调了五千人。”
方光琛走上前接话:
“大帅,建虏在中原定有天大的图谋。
多尔衮舍不得撤兵,他在赌!
赌大帅不敢在辽东平原同海州守军与这五千援军决战,赌咱们劫掠完毕便会自行撤回关内!”
“多尔衮,哼!好大的胃口。”
吴三桂冷笑一声。
他转过身,看向胡国柱:“磨墨!传信南京!”
亲兵迅速备好纸笔。
吴三桂提起狼毫,笔锋疾走:
“臣三桂谨奏:
虏廷回援海州之兵仅五千骑,后无继甲。
建虏主力仍滞留关内,其志必在江淮秋粮与腹地要塞。
伏乞圣上严饬江北四镇及各路兵马,慎防虏贼雷霆之击。”
他将信纸折叠,盖上关宁总兵大印,递给斥候。
“走快船,自旅顺出海,八百里加急送往南京乾清宫!一刻不许耽搁!”
“诺!”斥候接过密信,冲出大帐。
信送走了,营帐内的吴三桂仍在沉吟。
原本定下的方略,是如果关内清军回援超过万人,关宁军便有序撤离,不会在辽东拼消耗。
因为孤军悬于海外,一旦野战受挫,后无退路,迎来的便是灭顶之灾。
可现在,席特库只带来了五千人。
加上何洛会手头最多三四千留守的八旗。
整个辽东战场上,清军能够调动的机动兵力,满打满算不到万人。
不到万人,面对建制完整,士气正盛的关宁军。
这仗,是不是得换一个打法了。
“大帅。”
吴国贵跨出一步,率先说道:
“大帅,眼下建虏援军一路疾驰,战马疲累,且不知咱们主力已经转道凤凰城!”
郭云龙上前一步:
“大帅!建虏人这么少,咱们真要按原计划拍拍屁股上船走人?
这肥肉送到嘴边,不咬下一口,对得起辽东死去的父老兄弟?”
诸将齐刷刷望向吴三桂。
吴三桂迟迟不说话。
能重重削弱建虏、壮大关宁声势的机会,甚至这一战的战功,能让他在朝廷的地位无可替代!
“若是能把辽东的建虏打退,甚至击溃……”
方光琛捋着胡须:
“辽东腹地便再无一人能阻拦大帅。届时别说是凤凰城、宽甸,便是咱们挥师西进直叩沈阳城门,多尔衮也只能在关内干瞪眼!
到了那时,他不想调大军回防,也必须调大军回防!”
多尔衮想用援兵虚张声势吓退关宁军,空出双手去掠夺江淮。
吴三桂的手掌按在御赐腰刀龙首吞口上。
“打。”
简简单单一个字吐出。
“大帅下令吧!”吴应麒高声大喝。
吴三桂目光钉在舆图上一处极其狭窄的地段。
那是自盖州往东、穿过辽东群山通往凤凰城的必经之路。
分水岭隘口。
两侧皆是山谷,中通一线,最窄处仅容六马并辔。
“盖州留下的断后兵马,现在在何处?”吴三桂沉声发问。
吴国贵立即回话:
“高得捷带了三千步骑,仍在盖州外围虚张声势,每日多放烟火,做出主力仍在准备攻打海州的假象。”
“传令给高得捷!”
吴三桂大步走到桌案前,猛地拔出一柄令箭,狠狠掷在地上。
“命高得捷部,立刻放弃盖州外围防线!
全军拔营,佯装被建虏援军惊退,往东南凤凰城方向仓惶撤退!”
“让他给老子装得像一点!大车、旗帜、破烂军械,沿途扔一路!
越慌乱越好,把席特库的斥候引过来!”
诸将屏息聆听。
吴三桂猛然转头,看向郭云龙与吴应麒:“郭云龙!吴应麒!”
“末将在!”两人齐步踏出,重甲相击,铿锵作响。
“命你们二人,各领四千关宁骑兵,配双马,一人携三日干粮!
自凤凰城隐秘开拔,抄近道钻入分水岭密林!”
“席特库奔波千里出关,立功心切。
见盖州明军仓皇逃窜,必定以为大军劫掠完毕准备撤离,绝不会放过痛打落水狗的战机!”
“等他的骑兵前锋撞进分水岭狭道……”
吴三桂手掌猛然合拢:“前后堵死,滚石擂木全给老子推下去!
关宁铁骑自两侧居高临下反冲!”
“得令!”
郭云龙狂笑领命,与吴应麒同时抱拳,大步流星冲出营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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