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兰是妇科的病人。
五十出头的女人,头发白了大半,梳得整整齐齐,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补丁都补得方方正正。
严重的慢性盆腔炎,还有腰椎间盘突出,疼得直不起腰,白带多,月经也乱。
周牧云提前跟妇科的刘慧打了招呼,没说身份,只说 “这个病人多上点心”。
周牧云说的话她虽然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刘慧是个聪明人。
给刘兰做检查的时候格外仔细,开的药都是对症的好药,还配了中药坐浴的方子,都是周牧云拟的,清热燥湿,活血化瘀。
“回去用热水坐浴,每天十五分钟,别着凉。” 刘慧把药递给她,“药钱按普通的算,一共两毛五。”
刘兰低着头,接过药,小声道谢。她心里清楚,这些药不止这个价。
她以前也来看过,拿两样消炎药就五毛多。
她没问,也没说,只是微微躬身,转身慢慢走了。
腰还是弯着,却好像比来时挺直了一点点。
还有赵天保。
四十多岁,腿上受过枪伤,留下了后遗症,阴雨天就疼得厉害,走路有点跛。在农场看场院,夜里巡逻,天寒地冻的,旧伤更重。
外科的林建军给他看的,周牧云也打了招呼。林建军给开了活血化瘀的药酒,还让他每天来针灸两次。
每次赵天保来,周牧云都给他扎上针,温针灸,通经活络。
赵天保话不多,很沉默,每次来都敬个礼,很标准的军礼,只是手不太稳。
扎完针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周牧云也不多说,点点头就算回应,她虽然没有当过兵,但是有些事,不必说透。
日子一天天过去,九三农场的诊疗按部就班,没有突发事件,没有紧急手术,就是日复一日的门诊、针灸、发药。
普通职工来看病,该怎么治怎么治;下放的人来看,也一样的流程,一样的排队。
只是周牧云心里有数。
给郭振山的药里,始终加着少量的参须粉,不仔细尝尝不出来,药效却差很多;
给陈墨的艾条,用完了就再给一包,总说是 “库存剩的,不值钱”;
给刘桂兰的坐浴药,都提前配好,装在普通药袋里,只收成本钱;
给赵天保的针灸,每天都多留十分钟针,手法也更重些。
都不显眼,都很自然。
像是大夫对病重的病人,多上点心而已。
没人说什么,也没人问什么。
孙科长假装不知道,李国华也假装没看见。
诊室里的炉子天天烧得旺,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映着一屋子人的脸。
普通工人的笑,下放人员的拘谨,周牧云的平静,陈石的忙碌,都融在暖暖的炉火里。
陈石渐渐也懂了。
师父不说,他也不问。
包药的时候,给那几个爷爷、奶奶的药包,他都包得特别结实,还多放一张用药说明,字写得工工整整。
碰到他们手上有冻疮,他还会偷偷把自己的冻疮膏塞进去一点。
都是小事,都不起眼。
可落在那些常年在寒冬里熬着的人心里,就是一点暖。
第十天的时候,雪下大了。
不是碎雪,是鹅毛似的大雪,纷纷扬扬,把整个农场都盖成了白色。房子白了,树白了,田野白了,整个世界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这天病人不多,大多是来复诊的。
郭振山来了,咳嗽轻多了,腰也挺直了点,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个布口袋,放在门口的墙根,没往诊室里拿。里面是他自己腌的咸菜,不值钱,是个心意。
陈墨也来了,手指关节消了点肿,能握拳了。他给陈石带了个自己做的弹弓,木头的,打磨得光溜溜的。
刘兰和赵天保也来了,都好了不少。
他们都没说谢谢,只是看病的时候,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像是感激,又像是别的什么。
下午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去七星泡。
周牧云让陈石把剩下的几包药、两捆艾条、几盒冻疮膏,分成四份,用牛皮纸包好。
“放哪儿?” 陈石问。
“老地方。”
第二天一早,雪停了。
天地一片银白,空气清冷刺骨。
三辆卡车发动起来,喷着白汽,车轮碾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
众人纷纷上车,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李国华跟孙科长握手告别:“老孙,辛苦你了。我们去七星泡了,这边后续有啥问题,随时联系。”
“一路顺风!” 孙科长挥着手,“以后常来!”
卡车缓缓开动,驶出场部。
周牧云坐在车斗里,隔着纷飞的雪粒,看见路边的土坡上,站着四个人。
郭振山、陈墨、刘兰、赵天保。
都站在雪地里,身上落满了雪,像是四个雪人。
看见卡车开过来,他们同时抬起手,敬了个礼。
很标准的军礼。
腰杆挺得笔直,手举得很齐。
风雪里,四个身影瘦瘦小小,却又像山一样稳。
卡车越开越远,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四个小黑点,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风雪里。
陈石扒着车帮,看了好久,才缩回来,小声说:“师父,他们敬礼了。”
“嗯。” 周牧云应了一声。
风雪打在脸上,有点凉。
李国华坐在旁边,叹了口气,声音被风雪裹着,有点发闷:“都是英雄啊。”
周牧云没说话。
英雄落难,他们能做的太少。
不过是几副药,几根艾条,几针针灸。
可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原里,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或许能撑着他们,再熬一段日子。
风卷着雪粒,打在帆布上,沙沙作响。
卡车一路向南,稳稳地行驶在雪原上。
下一站,七星泡农场。
还有十多天。
还有更多的病人,还有更多藏在风雪里的故事。
而这身白大褂能做的,就是走到哪儿,就把那点暖意,带到哪儿。
大雪覆盖了车辙,覆盖了荒原,却盖不住那些藏在诊间里的暖意,盖不住那些无声的关照。
都在心里,都在药里,都在风雪里那一个个挺直的身影里。
从九三农场出发时,天刚放晴。
雪停了一夜,原野铺着齐脚踝的积雪,三辆解放卡车碾着雪辙向南走,车轮咯吱作响,车身后扬起细碎的雪雾。
不知道过了多久,地平线上终于出现成片的砖红色房舍。比嫩江、九三的场部都气派,一排排职工宿舍齐整排列,远处的望塔高高矗立,纵横的防护林带像深绿色的镶边,嵌在白茫茫的雪原里。
这就是七星泡 —— 嫩江片区规模最大的国营农场,光场部周边就住着四五千职工家属,下辖十几个分场,纵横几十里地。
卡车缓缓驶进场部卫生院的院子。卫生院是栋两层的青砖小楼,墙皮有些斑驳,却比前两个农场的卫生院规整得多。
门口等着一群人,领头的是卫生院的刘院长,五十多岁,脸膛黝黑,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件棉大衣,看见李国华下车,连忙大步迎上来,两手紧紧握住:“李院长!快十年没见了,你还是老样子!”
“老刘,好久不见。” 李国华笑着拍他的胳膊,“你倒是黑了不少,看来没少往分场跑。”
两人是老相识,早年李国华在军区卫生部当干事,刘院长是边防团的卫生所所长,常打交道。
算下来,这农场里认识李国华的,少说有十几个。
院子里人来人往,都是提前得到消息等着看病的职工,裹着厚棉袄,搓着手跺着脚,看见白大褂的医疗队队员,眼里都透着期盼。
刘院长侧过身子让开路:“都安排好了,病房、诊室都腾出来了,药品柜也清好了。大伙听说地区医疗队来,尤其是你老李来了,都盼好些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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