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老者话音未落,李信放下几枚铜钱,端起冷茶一饮而尽,起身走向街对面的明月观。
半掩的朱漆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院中萧条撞入眼底。
石板缝里挤满杂草,两侧香积厨落满厚灰,偌大前院只剩两个垂头洒扫的杂役,连香火烟气都淡得几乎闻不见。
听见动静,三道身影先後从正殿後转出来。
为首的中年道士面色蜡黄,一身洗得发灰的道袍,是暂代副观主的赵元贞。
他身後跟着个细眼瘦脸的黑衣执事,腰间藏着软剑,眼神阴鸷扫人,正是内务周青。
最末的年轻弟子垂着手,眉眼局促,应该是王平。
李信在入观之前,早就打探得清清楚楚了,他还知道,观内有5个筑基期和链气期的弟子出去办事了,出去不久。
观内剩下的有四人。
还有一人在後院。
三人见李信衣着普通、面生得很,赵元贞先皱起眉,语气不耐:「今日不做法事,上香请改日。」
李信没接话,抬手从袖中滑出一枚古朴木牌。木牌一掌宽窄,正面刻着「苍州明月观」五个字,笔锋如剑,背面一道极简剑纹,是历代镇守的信物。「新任苍州明月观镇守,李信。」
话音不重,却像块石头砸进死水里。
赵元贞浑身一震,脸上血色瞬间褪乾净,慌忙躬身行礼,连声音都打颤:「卑职赵元贞,见过镇守大人!」
周青眼皮猛跳,细眼里飞快闪过一丝慌乱,又立刻压下去,低头跟着作揖。
王平身子一颤,猛地抬头望来,惊愕之後,眼底翻起几分压不住的期盼,手指微微发抖。
李信收了令牌,缓步走进正殿,目光扫过蒙尘的祖师牌位,落回三人身上。
「我来接任,第一件事,问前两任观主的死因。」他坐在主位上,指尖轻叩桌面,「宋怀真死在七里庄外,江问心缢在静室。知道多少,说多少。」
赵元贞额头冒冷汗,说话磕磕绊绊,翻来覆去都是官话:「宋观主是外出查妖,不幸遭遇妖修伏击;
江观主是闭关练剑走火入魔,自缢身亡。此事卷宗都有记录,大人……大人尽可查阅。」
周青在旁垂着眼补充,话里话外都往妖魔身上推:「苍州地界妖患猖獗,前两任大人皆是技不如人,才遭了不测。
大人年少有为,定能镇住局面。」
王平嘴唇动了动,抬眼想说什麽,瞥见周青扫过来的阴冷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头埋得更低。李信静静听着几人自我介绍身份,并且,说着近些时日的观内事务,对他们明面上的话不置可否。
识海之中,闻秘天赋悄然铺开,四人的心声清清楚楚传入耳中。
赵元贞心里乱糟糟一团,翻来覆去地打鼓:别查了,再查下去连我也得死……
这小子看着年轻,肯定也活不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苟住命最重要。
周青的心思却像淬了毒: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也敢来送死,和前面两个废物一样,迟早埋去七里庄。
赤蛇门的仇,总要你们明月宗一点点还。
等今晚报信给护法,让你死得神不知鬼不觉。
王平心底反反覆覆只有一句话:再死一个,苍州就真没人管了……
可我说出来,也只会跟着死……对不起老观主,对不起江大人。
殿角阴影里,一个驼背扫地老头拖着扫帚慢慢走过,垂着脑袋,像个又聋又哑的傻子。
可他也有心声,似乎是松了一口气,沉沉的只有四个字……终於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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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信心中了然,面上没露半分端倪,只摆了摆手:「行了。带我去江观主自尽的静室。」
赵元贞连忙应下,弓着腰在前面引路。
周青紧随其後,眼底阴光闪烁,暗自盘算着要不要故技重施,也给这新任镇守下点迷神散。
静室不大,陈设简单,香炉、蒲团、木架,收拾得乾乾净净,连一丝异样都看不出。
李信抬眼扫向房梁。
横梁中段木料颜色偏新,接口处痕迹生硬,明显是换过一截。
他指尖微弹,一缕细若发丝的剑气射入梁缝,几点陈旧木屑簌簌飘落。
天眼开启,木屑之上,一丝极其微弱的剑意残留浮现。不是旁人说的「木」字,是半个「林」字。
双木为林,明指赤蛇门残党,暗指七里庄後山老林。
还是说,出手的人,是姓林?
江问心临死刻下的证据,被周青刮去了表面,却没清乾净梁缝里的残屑。李信屈指将木屑收入袖中,没说半个字,转身走出静室。
「我初来乍到,这几日在城中四处走走。观中事务照旧,不必声张。」
丢下一句话,他迳自出了明月观,消失在街巷之中。
赵元贞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冷汗,转身回了自己院。
周青站在廊下,望着李信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一头扎进了内务库房。
入夜,月隐云後,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一道黑影从明月观後门溜出,身法迅捷,直奔城西七里庄方向。
正是周青。
他白天见李信查静室,心里就发慌,生怕这新镇守揪着江问心的死因不放,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
索性先下手为强,连夜去七里庄给两位护法报信,设好埋伏,等这小子自己找上门来,直接把人炼成丹药。
他走得急,全然没察觉身後数十丈外,一道身影融在夜风里,不紧不慢缀着。
李信御风而行,气息收敛得严严实实。周青这点金丹修为,根本察觉不到半分异样。
行至半途,前方忽然传来孩童的惊叫和男子的狞笑。
「小丫头片子还挺能跑!我看你往哪逃!抓回去正好给大公子当药引子!」
夜色里,两个黑衣汉子追着个瘦小的身影。
小姑娘穿着粗布衣裙,怀里紧紧抱着一柄旧木剑,跌跌撞撞往前跑,小脸沾满尘土,眼眶通红,却咬着牙不哭出声。
「宋小鱼。」
周青一眼就认了出来,心里一喜……
这前前任观主宋怀真的孙女,他们找了好几个月都没踪影,居然自己撞上来了。
留着这丫头,就是个破绽。
前任观主发现隐秘,估计也与她有些关系。
他当即停下脚步,对两个手下喝道:「废物,连个小丫头都抓不住?拿下!」
两个汉子应声扑上去,利爪直抓宋小鱼肩头。就在此时,一道剑光骤然闪过。
噗、噗。
两声轻响几乎同时发出。两个汉子脖颈溅起血花,直挺挺倒了下去,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周青一见此景,亡魂大冒。
也顾不得再去捉拿小女孩,手中黑珠往地上一扔,身上烟尘滚滚出现,人影一晃,就去得远了。
【遁地符】
李信看着周青逃去的方向,一道细微剑气,无声无息的附在他的衣领之上,却没有追。
让他先跑一会,最好是跑到敌人老窝,那就很不错。
他现出身形,落在小女孩身前,衣摆被夜风轻轻掀起。
宋小鱼缩了缩身子,後背抵着墙,怀里把木剑抱得更紧,仰着小脸看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憋着不落下来,眼神倔得很。
李信蹲下身,声音放轻了些:「你是宋怀真的孙女?」
宋小鱼愣了愣,见他没有恶意,重重点头:「我爷爷不是疯子,是被妖怪害死的,他们都胡说。」「我知道。」李信伸手,轻轻拂去她脸上的尘土,「陈寒山呢?」
「哑爷爷……哑爷爷在後面。我偷偷跑出来的,我天天去城门口问,明月观有没有来新人……」小姑娘说着,鼻子一抽,「我要等能给爷爷报仇的人。」
话音刚落,陈寒山拄着扫帚,一瘸一拐从暗处出来。
见到李信,他不再装聋作哑,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沙哑苍老:「大人。老奴陈寒山,奉老观主遗命在此等候。」
他从怀里摸出一卷兽皮图册,递了过去:「这是七里庄地底的暗道图,还有这些年勾连妖修的名册。
老观主早知道有内奸,死前特意交给老奴,说要等一个能把明月观重新撑起来的人。」
李信接过洞图,扫了一眼便记在心里。
他抬眼望向七里庄方向,夜色里妖气翻涌,血腥气若有若无飘过来。
「你带孩子去安全地方藏好。」李信站起身,秋水剑微微出鞘半寸,寒芒映着夜色,「我进去看看。」
「大人不可!」陈寒山急声道,「洞里有两头元婴大妖,还有七个金丹妖卫,加上赤蛇门的人,势力极大!您……」
「无妨。」李信丢下两个字,身形一晃,径直掠向七里庄後山。
山壁藤蔓之後,藏着一处隐蔽的溶洞入口。越往里走,血腥气越浓,混杂着妖臭和丹炉的焦糊味。溶洞深处火光跳动,人影幢幢,邪异的诵经声嗡嗡回荡,震得洞壁簌簌掉渣。
李信站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全场,将洞内情形尽收眼底。
溶洞中央立着一座血色大阵,阵纹用鲜血画成,十几名面色惨白的孩童被绑在阵柱上,气息微弱。
阵眼处架着一尊青铜丹炉,炉下妖火熊熊,炉盖缝隙里飘出浓郁的血气。
大阵两侧,各立着一尊妖修。
左边是猪天罡,地煞一脉的护法,元婴初期修为。他身形魁梧如小山,青面獠牙,手持一柄九齿钉耙,耙齿寒光闪闪,周身妖气浑厚凝实,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山岳般的压迫感。
此妖修地煞重体功,肉身坚硬如铁,一耙之力可崩山裂石,最擅正面硬刚。
右边是羊玄策,同样元婴初期,头生漆黑弯角,面色惨白如纸,指尖萦绕着黑绿色毒雾。
他修玄阴勾魂术,毒雾能蚀骨腐魂,还能幻化幻影扰人心神,手段阴毒刁钻。
七名金丹妖卫披着重甲,手持长刀,守在大阵四周,结成战阵。
四名赤蛇门金丹修士站在另一侧,腰间软剑蛇形吞吐,正是周青的同党。
岳景明一身锦袍,站在丹炉旁,眼神狂热地盯着炉身。他身边跟着两个金丹护卫,皆是刺史府供奉。
他梦寐以求的补天丹,今夜就要成了。
这丹以凡人精血炼人丹、以修士金丹补天,服下便能逆天改命,冲破他四灵根的桎梏,踏上真正的仙途。
「爹,你总说我资质不行,就要认命,但我偏不认命。凭什麽别人可以长生久视,修练飞升,而我不能……」
岳景明喃喃自语,眼中全是狂热。
……
周青刚走进洞,正要开口禀报新来镇守的事,抬头就撞见了阴影里的李信。
「是你!」周青失声惊呼,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你、你怎麽会在这里!」
洞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向洞口。
「谁?」
「朱老爷、羊老爷,这是新来的明月观镇守,不知为何,就找到了这里?与我没关系……」猪天罡瓮声瓮气地笑起来,声音震得洞顶碎石簌簌往下掉:「哈哈哈!正好!送上门的元婴修士,炼进丹里,药效何止翻一倍。
小子,自己送上门来,倒是省得爷爷们去找你了。」
羊玄策阴恻恻开口,声音尖利刺耳:「年纪轻轻就入了元婴,倒是个好苗子。可惜啊,今天就要葬身此地,成为我等进阶的养料。」
七名金丹妖卫同时拔刀,妖气冲天,刀光映着火光,森寒刺骨。
四名赤蛇门修士软剑出鞘,蛇形剑气在指尖游走,随时准备扑杀。
岳景明眼中闪过贪婪之色,後退两步,低声对身边护卫道:「等会儿妖修缠住他,你们伺机偷袭,用法器拦他元婴。有了这枚元婴,补天丹必成……」
在他们眼里,这个年轻的新任镇守,和前两任没什麽两样,不过是送上门的丹药材料。
李信站在洞口,右手按上腰间秋水剑,面无表情。
嗡……
元婴修为毫无保留地放开,凛冽剑意瞬间席卷整个溶洞。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温度骤降,洞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结起一层白霜。
他没有废话,直接拔剑。剑光一闪,快得只剩一道银线,直劈中央血阵。
「敢坏我丹炉?」猪天罡大怒,九齿钉耙横扫而去,想要挡下这一剑。
嗤啦一声脆响。
血色阵旗被剑气斩成两截,连接地脉的阵眼瞬间崩碎。
大阵火光骤灭,丹炉哐当一声歪倒在地,滚烫的药汁溅在石头上,滋滋冒起白烟。
布阵的妖力反噬,站在阵边的两个金丹妖卫闷哼一声,张口喷出鲜血。
一招,破了炼丹血阵。
「找死!」猪天罡彻底怒了,双脚蹬地,庞大的身躯带着万斤之力冲来。
九齿钉耙高高举起,带着崩山之势狠狠砸下……
劲风呼啸,洞壁被耙风刮出道道裂痕,碎石横飞。
这一耙,足以将寻常元婴初期修士砸成肉泥。
李信不退反进,穿空秘技发动。身影在原地骤然消失,下一瞬已出现在猪天罡身侧。
剑光呼啸斩落。
「斩。」
一声轻喝,剑光厚重如山岳,狠狠劈落。
当……
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火星炸开。九齿钉耙的耙齿上直接被劈出一道深痕,猪天罡双臂剧震,虎口崩裂,鲜血顺着耙杆往下淌。
庞大的身躯踉跄後退两步,脚下石板寸寸碎裂。
他满眼惊骇,没想到这年轻人剑力竟如此恐怖。
不等他稳住身形,第二剑紧随而至。
剑光凝练如线,直取妖婴所在。
猪天罡慌忙侧身,同时运转地煞重体功,周身妖力凝成厚重护甲。
可秋水剑势如破竹,剑光微晃,直接撕开妖甲,噗嗤一声贯穿他的胸口。剑身一搅,剑气轰的一声炸开,直破大猪身上所有经脉血肉。
「你……」
猪天罡低头看着胸口的剑刃,满眼难以置信,庞大的身躯晃了晃,轰然倒地,砸得整个溶洞都颤了三颤。
妖婴破碎,妖气四散。
一招正面硬刚,斩元婴猪妖。
在森寒月陨剑气之下,对方的元婴都没来得及离体,就已经被撕得粉碎,分为黑烟消散。
洞内死寂一瞬。
羊玄策头皮发麻,再也不敢托大。
他张口喷出漫天黑绿色毒雾,瞬间弥漫大半个溶洞,毒雾沾在洞壁上,嗤嗤作响,岩石都被腐蚀出坑洞。
同时他身形一晃,幻化出三道一模一样的幻影,从不同方向扑来。
指尖毒爪直取李信眉心,要勾他神魂。
【幻影】李信轻笑一声,周身瞬间炸开数十道残影。
毒爪和毒雾尽数落在虚影上,空无一物。
玄武真躯同时运转,一层淡淡水光护住周身,零星毒雾沾上,瞬间消融殆尽,连油皮都没伤到。
真身自羊玄策身後悄然浮现。
剑光一闪,羊头冲天而起,黑血喷溅满地,染红了大片洞壁。
羊玄策的无头屍身晃了晃,重重栽倒,一团黑影,从他屍身之上腾起,如光如电,就要穿透石壁逃逸。
李信眉心七彩光芒微闪。
那细小黑影发出一声惨嚎,炸开漫天黑烟。
显然,元婴崩散,连魂魄也消亡了。
洞内弥散的毒雾很快散得一乾二净。
两头元婴妖修,前後不过数息,尽数授首。
剩下的金丹妖卫和赤蛇门修士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转身就往洞口逃走。李信手腕一转,秋水剑划出一道圆弧。
细密剑丝铺展开来,如同一张无形剑网,封住了整个洞口。
嗤嗤嗤……
血肉切割之声接连响起。
七名金丹妖卫撞在剑网上,瞬间被绞成碎块,鲜血碎肉溅满洞壁。
四名赤蛇门修士刚跑到洞口,便被追来的剑光穿透後心,一个个栽倒在地,气绝身亡。
周青吓得腿软,瘫在地上,连爬都爬不动。
李信走过去,剑尖抵住他的咽喉。
「赤蛇门余孽,害宋怀真,毒杀江问心,勾连妖修,戕害凡人。」
「不,不要杀我……我也是被逼的。我知道错了……」周青涕泪横流,拼命磕头求饶,「我知道化神妖尊的事,我告诉你,求你饶我一命……」
李信没兴趣听。
剑光一闪,人头落地。「你知道个屁?」
这人其实什麽都不知道,在李信的【闻秘】天赋之下,他一点秘密都没有。
周青修到金丹初期之後,再也无法寸进。
他想要权柄,想要修为,想要金钱美女享受。
但是,他只是一个普通弟子,还不受观主看重。
不远的将来,他考评中庸,一辈子也只能如此,既得不到什麽功勳,也没有什麽天赋,终其一生,就是替人跑腿,不受人看重。
但是,他也想人前显圣,想要称雄一方。
这样,投靠妖魔,就是一个办法。
当初,他只是有了这个想法,很快,就被人窥破心事,从中引诱,犯下大错。
最後,更是联合大妖谋害明月观主。
可谓死不足惜。
这种人常有,以後也会有。李信倒是没觉得怎麽奇怪,杀他只如杀一老鼠。
至於化神妖尊,幕後主事之人,别说是周青,就算是这两个元婴级的大妖,也只是听令行事,设大阵,炼制补天丹,具体图谋,连他们也不知道。
更何况身份更低的这些人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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