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青衣楼专属传送阵的瞬间,一阵轻微的天旋地转感席卷全身。
没有撕扯痛楚,只有神魂短暂错位的眩晕,短短半息便彻底消散。
四人身形轻盈落地,踩在厚实潮湿的山林泥土之上。
脚下的黑土松软肥沃,混杂着腐烂落叶与新生草根的气息,一呼一吸间,浓郁精纯的灵气顺着口鼻钻进四肢百骸。
这种灵气密度,是末法世界百年难遇的极致精粹,和李信故乡那片枯竭死寂的天地比起来,完全是两个维度。
苏晚率先蹲身,掌心贴紧地面,双目轻阖。
万木呼吸法悄然运转,无形的木系气息顺着掌纹渗入地底,和整片山林的草木根系连成一片。
细碎的草木感知顺着根系回流,汇入她的心神,化作清晰的地形与环境信息。
数息後,她睁眼开口,语气平稳无波:「东南三里有活水溪流,整片山林以松、柏、翠竹为主体,遍地生长着被常年灵气浸润的野生异草。
地貌、植被、灵气特质,和精灵族古籍记载的峨眉山外围完全吻合。」
她抬手指向远处云雾纵深:「我们落在两仪微尘大阵的外围裂隙区,不在阵心覆盖范围。
这片碎片世界的大阵并不算太过完整,尤其是未曾开启前,界壁裂隙众多,也是我们能不靠强攻、直接潜入的唯一机会。」韩月缓步上前,抬眼望向头顶天穹。
蜀山世界的烈日远比末法世界炽亮,日光穿透层层叠叠的松针枝叶,切割成无数细碎光斑,铺满整片山林地面,随风轻轻晃动。
山林幽静,灵风习习,远处山涧的流水声、林间飞鸟的振翅声清晰可闻,处处透着仙家秘境的幽静。
但韩月的神情没有半分放松,左手始终虚按在腰间寒螭剑的剑柄上,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不急着深入。」她沉声开口,「峨眉高手遍布,禁制密布,先摸清楚各方动静、人员站位,再行动不迟。贸然突进,只会自露破绽。」
四人不再多言,身形压低,贴着粗糙阴冷的山壁快速潜行。
脚步轻落,避开枯枝败叶,没有发出半点多余声响,短短片刻便摸到一处凸起的断崖平台。
这里视野极度开阔,无遮无挡。
崖下是万丈深谷,常年云雾翻涌,白蒙蒙的云气填满沟壑,看不清谷底虚实。
远处半空之中,数座青翠浮峰悬空悬浮,峰体紮根虚空,崖壁生满奇花异草。
峰顶飞檐翘角隐约可见,古色古香的殿宇藏在云雾之间,仙气盎然。
更远处的山腰处,一道通体青灰的天然石梁横跨两座万丈高峰,石梁笔直狭长,两侧便是无底云海,看着险峻至极。石梁尽头,是一方被云雾半掩的平整崖台,崖台之上殿宇错落,灵气浓郁到近乎液化。
「那就是凝碧崖。」
苏晚抬手指去,精准锁定目标,「峨眉核心洞府之一,太元洞、灵云洞都在这片区域。
绣云涧坐落於凝碧崖後山幽谷,走这条石梁是最短路径,也是唯一通路。」
她话锋一转,点明风险:「但石梁布满多层叠加禁制,攻防、预警、锁逃三类禁制俱全,肉眼不可见。
一旦强行踏足,立刻触发全域警报,整个峨眉高阶修士都会瞬间收到讯息。」
李信默然抬眼,双眼微眯,眉心微光悄然一闪,天眼开启。
肉眼所见的云雾、山石、草木尽数褪去伪装,整片凝碧崖周边的灵气脉络清晰浮现,如同萤光勾勒的立体地图,毫无死角地铺展在他视野之中。
横跨两山的石梁之上,三层不同纹路的禁制层层交叠、互相嵌套,一层锁一层,闭环严密,没有任何漏洞。
禁制纹路纤细如发丝,却蕴含着莫大威力。
一旦激活,困杀筑基修士轻而易举。
别说是他们,这阵法真的全力发动,就算是再高几阶的潜入者,遇到了也是死路一条。绣云涧幽谷的入口处,一道清淡却凝练至极的青色剑意久久不散,牢牢笼罩整片幽谷上空。
剑意内敛不张扬,厚重稳固,是长期驻守、日夜警戒的痕迹,必然是齐灵云常年留下的警戒剑罡。
除此之外,凝碧崖後山各处,还散落着数十道细碎的修士气息,有强有弱,错落分布,把绣云涧围得水泄不通。
「等。」
李信只吐出一个字,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妙一闭关不出,荀兰英应该也不在山上,餐霞师太没有离开,不算太好的机会。
每次有人出山,御剑升空而走,都会引发大范围灵气震荡,波动极强,整片凝碧崖的警戒禁制都会短暂松动。
只有等她出门、各方老辈修士注意力被牵制,我们才有稳妥的操作空间,风险最低。」
四人立刻各司其职,就地蛰伏,没有一人多余动作。
苏晚寻了一块乾净平整的青石落座,双目轻阖,万木呼吸法平稳运转。
无形的绿色木息从她周身散开,悄无声息融入周遭草木泥土。
山林间的杂草、松叶、竹枝轻轻晃动,无数细碎的淡绿色光点从叶片、草根中渗出,悠悠飘起,环绕她周身盘旋,缓缓融入她的体内。她是在借整片峨眉山的草木脉络,搭建一张无形感知网。
山中任何生灵移动、灵力波动、气息异动,都会通过草木根系传入她的感知,精准锁定方位、强度、距离。
萧千帆背靠一棵粗壮的千年古松,身形松弛,看似随意倚靠,实则浑身肌肉时刻紧绷,处於随时可战可退的巅峰状态。
他将大日金身的磅礴气息死死压在体内,不露分毫,只有一层极淡的赤金色微光紧贴皮肤表层缓缓流转。
护住周身经脉脏腑,杜绝一切灵气外泄。
他的嘴里叼着一根细长的青草茎,模样散漫慵懒,像个山中闲游的散修,毫无威胁感。
但他双耳始终竖直,听觉全开,捕捉着山林间每一丝风声、叶响、虫鸣,任何异常动静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这是他在武侯府常年执行死任务练出的本能,越是松弛的姿态,反应速度越快。
韩月立在断崖最外侧,身姿挺拔,不动如山。
寒螭剑并未出鞘,斜斜悬在腰间,剑柄始终被她左手紧握。
寒冽剑意内敛,没有半分外泄。
整个人如同一块冰冷沉默的青石,融於山林雾气之中。「得」「奇」「小」「说」「网」「首」「发」「d」「e」「q」「i」「x」「s」「.」「o」「r」「g」
她的任务最关键,也最凶险。
她必须第一时间捕捉到轮回殿、时空管理局两队外敌的气息波动,提前预警。
同时紧盯凝碧崖四周,严防荀兰因、餐霞师太等老一辈修士的突然回返,一旦有高阶修士靠近,必须立刻全员撤离。
山林寂静,灵风徐徐,时间缓缓流逝。
两刻钟转瞬即逝。
一直静坐感应的苏晚骤然睁眼,眼底平静无波,语速极稳:「西南五里,四道陌生气息快速靠近。
不是峨眉剑修,灵气阴寒浑浊,夹带浓郁香火煞气,辨识度极高。」
韩月瞬间锁定对应方位,气息微凝,沉声确认:「应该是血观音小队。她完全没有遮掩气息,肆无忌惮。」
「她没想要遮掩,只想速战速决,应该也是打探清楚了,峨眉的一些长辈并不在家。」李信淡淡开口,视线扫过西南方向的云雾,「而且,她更是清楚,只是抢个芝仙而已,最多是小辈动手,不会有更厉害的人动手。
在她的认知里,本次蜀山之行的唯一强敌是铁则的时空管理局小队。
至於峨眉小辈弟子,估计她没看在眼里,这是大意了。至於我们这种四人四阶的小队,在她眼里只是无关紧要的路人,不值得耗费心力隐匿气息。」
苏晚再次闭眼,草木感知全力铺开,数息後再度睁眼,补充情报:「正南三里,铁则小队气息稳固驻守,原地未动,和血观音保持安全距离。
他在观望,特意等血观音先行发难,消耗峨眉弟子战力,再坐收渔利。」
她眉头微蹙,多添了一句:「来了,东北山道,五道极轻的灵动灵力波动,移动速度极快,身法轻盈,身上灵压不强,感觉这修为不算太高,应该是峨眉小辈弟子。」
「是齐金蝉一行人。」韩月语气瞬间凝重。
话音刚落,东北方的松林深处骤然传出一阵轻快的破空声。
枝叶分荡,松针纷飞,几道少年少女身影接连从树冠间隙窜出,落在林间空地之上。
为首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一身银白色贴身劲装,利落飒爽,腰间悬着一对鸳鸯造型的短柄霹雳剑,形制精巧,暗藏雷光。
他脚踩一柄青色小飞剑,落地时身形一晃,在厚厚的松针上打滑半步,险些撞在粗壮的松树干上。
紧随其後的是一名光头少年僧人,身形瘦小,灰布僧袍洗得发白,乾乾净净。
他落地无声,双脚不沾半点尘土,身形飘忽如影,静静贴在齐金蝉身後半丈位置,低眉垂目,看似慵懒打盹,周身却萦绕着一层薄到极致的锐利剑意。
第三道身影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一身石青色劲装,皮肤泛着天然的玉石冷光,五官线条僵硬刻板,少了常人的灵动。他落地的瞬间,脚下碎石自动凹陷出规整脚印,周遭细小石子纷纷吸附在他脚边,如同磁吸,自带一股厚重沉稳的肉身威压。
最後现身的是一名红衣少女,身姿轻盈,手腕缠着一条绯红绫带。
她踏红绫凌空飘落,身姿曼妙,落地的刹那,红绫自动收束,化作一条普通丝带缠回腕间,无风自动,隐隐跳跃着细碎火星。
齐金蝉、笑和尚、石生、朱文。
「咦,不对。」
齐金蝉腰间的小铃铛突然响了起来。
他伸手在眼睛上面一抹,透出一圈紫光,目光就锁定韩月方向,再看看萧千帆。
「都出来吧,你们能瞒得过我们的耳目,瞒不过听风铃。」
还有这等宝物。
能让山间的风帮助着发现敌人,几人防不胜防,只能无奈现身。
齐金蝉站稳身形,抬眼看向四人。
他眼珠快速转动,先是扫过气息清冷、佩剑而立的韩月,再掠过静坐不动、气息温润的苏晚。看了看身形魁梧、气息厚重的萧千帆,视线最终定格在最前方的李信身上。
「你们是谁?怎麽进来的?」
齐金蝉语速极快,连珠炮般发问,根本不给任何人插话的空隙。
似乎是感觉来人有点不凡。
他一只手在後面打了个手势,身上真元隐隐聚集。
显然准备动手。
「两仪微尘大阵完好无损,你们不可能硬闯正面。既然不是强攻,那就是从界壁裂隙钻进来的?
潜入峨眉地界,来意是什麽?找什麽宝物?」
笑和尚依旧垂首而立,袖中双手拢於臂间,一动不动。
但韩月清晰感知到,那道极致凝练的无形剑意已然悄然铺开,笼罩全场,无声无息锁定四人周身要害。
这是无形剑。
情报中有说,无形剑十分难挡。就算是笑和尚年纪不大,还是个小孩子,操控此剑之时也是无比危险,金丹层级的五阶修士,也有可能在一个照面之间,被他的无形剑斩杀。
一般的防护法术,在此剑锋锐之下,完全无法抵挡。
最厉害的还是无形剑出手十分阴险。
无声、无息、无痕,专门针对修士神识与感知。
但凡感知稍弱之人,根本察觉不到杀机近身。
石生站在侧翼,周身石青色灵力微微涌动,地面碎石持续吸附周身,肉身力量蓄势待发,随时可以近身强攻。
朱文退至右後方,腕间红绫再次解开,绵长的绫带无风扬起,绫尾细碎火星越跳越密。
灼热的火灵力缓缓散开,锁定退路,封死四人後撤空间。
一瞬间,峨眉四小只已然完成合围站位,配合默契,攻防兼备。
没有半点少年嬉闹的散漫,尽显名门弟子的紮实功底。
闹归闹,打起架来,却一点也不开玩笑。
一不小心,那是真的要命。韩月五指彻底握紧剑柄,寒螭剑的寒霜剑意悄然内敛蓄力,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出鞘冰封四方。
萧千帆吐掉口中青草茎,嘴角松弛的笑意收起,皮肤之下的赤金色流光骤然加深。
大日金身开始蓄势,厚重的肉身威压缓缓铺开。
苏晚指尖轻触地面,周身松针微微震颤,木系气息悄然联动整片山林,随时可以催动迷障、束缚类草木术法。
紧绷的对峙氛围瞬间拉满,只要有一人动作过激,立刻便是一场混战。
李信抬步上前,孤身一步踏出,挡在韩月身前,将队友的锋芒尽数护住。
他神色平静,没有调动灵力,只是笑道:
「不要紧张,我等只是路过,寻找一件东西而已。」
「寻什麽?」齐金蝉歪头打量他,眼神好奇,随即像是突然猜到答案,眼睛一亮,脱口而出,「你们是来找芝仙的吧?」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笑和尚袖中双手微动。
一道细如发丝、透明无痕的无形剑影骤然掠出,没有破空声,没有灵力波动。
速度快到极致,刺到李信的耳朵。李信笑容不变,只是轻轻偏了偏头,叹息道:「小和尚,你这样就不讲礼貌了,你师父没教过你吗?」
一道锐利气息,贴着他的右耳掠过,斩断他身後一棵松树。
韩月几人眼睛瞪圆,心中暗惊,这剑实在诡异,不便来去如电,自己等人连空气波动都感应不到。
难不成只能硬扛?
好险。
幸好李信有天眼。
笑和尚脸色涨得通红。
收剑在手,眼神变得慎重起来。
他刚刚只是想试探,也是有些看不惯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跟自己差不多的少年。
对方站在身前,竟然给自己很大压力,就像暗前辈看晚辈一样。
让人忍不住就给他一剑。
当然,他只是想要伤他耳朵来着。但是,无形剑的攻击,竟然对他没用。
别说伤到对手了,连一根毛发都伤不到。
此人不但感应灵敏到极点,速度也是快到极点,连御剑的速度,都能轻松避开。
他是怎麽做到的?
我就不信,你次次能避开。
笑和尚这次剑诀挥动更隐蔽,剑光隐形,贴着李信腰身回斩。
寻常筑基修士,哪怕筑基後期,面对无形剑的无声偷袭,也只能被动中招,根本无从预判闪避。
但李信不同。
天眼全开的瞬间,世间一切隐形、潜行、遮蔽之术尽数失效。
那道透明剑影的飞行轨迹、速度、落点,在他视野里清晰无比,慢如蜗牛。
就在无形剑即将掠过的刹那,李信右手双指并拢,精准探出,稳稳夹住了透明的剑尖。
剑尖进退受阻,死死卡在两指之间,分毫动弹不得。一直垂眸沉寂的笑和尚,双眼骤然抬起,眼底满是震惊。
他的无形剑,隐於无形、攻於无声,同阶之内几乎无人可防,今日竟被人徒手夹住。
「剑不错。」
李信指尖微松,轻轻抬手放开剑尖。
心想这剑可惜抢不得。
否则,用来阴人太好了。
只不过,这时拿着无形剑走的话,刚刚起了这个念头,估计就有一个头陀一剑斩来,把自己斩成了肉酱。
要知道,这个世界的大佬级修士,都是会卜算的。
打一打他们的徒弟,没啥大事。
但是,抢他家拿手宝物,那简直是不死不休,肯定能提前察觉。
嗖的一声轻响,无形剑化作一道透明流光,极速缩回笑和尚袖中,隐去踪迹。
「下次别乱试。」李信语气依旧平淡,像是简单的提醒。
齐金蝉转头看向笑和尚,眼神带着询问。
笑和尚脸上羞窘未退,只是微微摇头,用只有两人能懂的眼神示意:此人感知、预判、身法,远超表面修为,绝非普通筑基修士。
可齐金蝉本就顽劣好动,天不怕地不怕,不仅没有忌惮退缩,反而兴致盎然。
他往前再凑两步,围着李信绕了半圈,上下仔细打量,语速飞快:「你能看穿无形剑,还能徒手夹住,你是剑修?
不对,你身上没有半点剑气流露,是体修?也不对,身形单薄,没有肉身笨重的气息。」
他眼珠一转,突然拍掌:「我知道了,你是武道筑基。
我在爹爹书房的《诸天异闻录》里见过记载。
你们这类人专修肉身武道,不靠飞剑法术,仅凭拳脚兵刃就能硬撼修士。
我一直想找武道修士交手,今天总算撞上了!」
话音未落,两道剑光骤然出鞘。
锵!红蓝双色剑光交织,拖着细碎紫色电弧,在空中交叉划出十字剑影,直斩李信胸口。
这一剑没有杀意,但也没有留手。
力道十足,灵力凝练。
换做普通筑基初期修士,根本不敢硬接,只能狼狈闪避。
李信身形原地一晃。
两道霹雳剑光瞬间斩空,劈在他残留的残影之上,将残影击溃。
而李信的真身,已然悄无声息出现在齐金蝉身後半步。
右手五指张开,化为虚影,再看见时,已经牢牢扣住齐金蝉握剑的右手手腕。
五指收紧,力道透骨,稳稳锁死少年腕骨。
「你这样就不乖了啊,出剑之前,不是得先行个礼吗?」
李信最擅长对付熊孩子了,知道这类人,你真不能跟他们客气。
什麽话都不用多说,打了再说。不然,说再多也没用。
齐金蝉瞬间感觉手腕剧痛,整条手臂发麻无力,腕骨像是被精铁钳死,根本发力不得。
两道鸳鸯霹雳剑瞬间脱手,在空中打了个转,被李信左手抬手接住,稳稳握住。
出手行云流水,乾净利落。
齐金蝉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笑和尚已然再次出手。
无形剑再度悄无声息掠出,不再试探,这次是人剑合一。
显然是吸取了先前差点被人把剑捉住带走的教训。
三道透明剑尖分三路突袭,分别锁定李信右臂肩井、手肘曲池、虎口合谷三大要害穴位。
笑和尚意图极为明确:逼李信松手,解救齐金蝉,破除眼下的受制局面。
李信依旧没有松手,牢牢扣住齐金蝉手腕。
天眼视野之中,三道剑尖的轨迹清晰无比,快慢节奏、落点方位,一览无余。
他上半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骤然拧转,身姿扭曲的幅度完全超出常人肉身极限。左肩下沉,精准避开肩井穴的剑尖;
左肘外翻,肉身筋骨硬撼第二道剑尖旁侧;空出的左手食指中指并拢,轻轻一点,敲在第三道无形剑的剑身之上。
霸道雄浑的震荡之力顺着透明剑身瞬间传导。
笑和尚只觉得虎口骤然巨震,经脉发麻。
握剑的灵力瞬息溃散,无形剑再次脱手飞出,精神御剑,好悬才把剑收回身边。
他心头大骇,不敢恋战,立刻收剑飘退两步。
抬眼看向李信的眼神彻底变了,全是凝重忌惮。
「天眼,你肯定开了天眼!」
齐金蝉被扣着手腕,不仅毫无惧色,反而越发亢奋,高声喊道:「只有天眼能看穿无形剑轨迹!
你刚才的身法、预判,单凭神念决然做不到如此地步。
还有你这力道,纯肉身发力,神力无穷,这根骨天赋……你到底是谁?」
李信没有应答,顺势松开手腕,放他自由。就在松手的刹那,石生骤然发难。
少年身形如炮弹般猛冲而出,石青色灵力尽数汇聚右拳,肉身力量全力爆发,裹挟着碎石劲风,直轰李信面门。
石生本是灵石化形,肉身天赋得天独厚,同阶之内肉身强度、爆发力远超寻常修士。
这一拳没有任何花哨招式,纯粹是力量碾压,霸道刚猛。
李信不避不让,右拳紧握,纯粹肉身力量全力对冲。
砰!
双拳硬碰硬相撞,一声沉闷巨响炸开。
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瞬间席卷四周,林间松针、碎石尽数被震得漫天飞舞,四散飘洒。
石生连退三步,每一步落地都在坚硬的岩石地面踩出寸许深的凹陷脚印。
三步之後才勉强稳住身形,整条手臂发麻酸胀,真元震荡不休。
眼中也有了惊色。
李信立足原地,双脚纹丝不动,身形稳如泰山,周身气息没有半分紊乱。趁两人对拳僵持的间隙,朱文也果断出手。
腕间绯红绫带骤然暴涨,如同赤练长蛇,缠绕着熊熊火星,直奔李信双腿缠去,意图锁死他的行动。
绫带之上的火星遇风即燃,火势暴涨,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烘烤得周遭空气发烫。
李信右脚重重跺地。
脚下泥土岩层轰然翻涌,隆起一道厚实的土质壁垒,挡在身前。
轰!
火绫狠狠撞在土壁之上,漫天火星炸开,火光四溅。
土质壁垒瞬间被灼烧得焦黑发烫,却挡住了这一击。火绫余力尽消,顺势倒卷而回,缩回朱文腕间。
同一时刻,韩月手腕微动,寒螭剑顺势出鞘半截。
凛冽至极的寒霜剑意瞬间铺开,周遭空气温度骤降,林间雾气凝结成细碎白霜,覆满草木岩石。
笑和尚神色一凝,无形剑瞬间调转方向,剑尖死死锁定韩月,戒备着这名气场冰冷的女剑修。
萧千帆周身赤金色光焰彻底腾起,大日金身完全展开。整个人如同一尊鎏金铜像,厚重磅礴的护体威压席卷全场。
他往前踏出一步,稳稳挡在齐金蝉身前,咧嘴开口,声音洪亮:「小家伙,点到为止,再打就伤和气了。」
齐金蝉盯着几人对峙的架势,看了数息,忽然收起了所有战意。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鸳鸯霹雳剑,插回腰间剑鞘,随手拍掉手上的尘土。
「你们不是来硬抢的。」
他若有所思:「刚才交手,你至少有三次机会能重创我、制服我,甚至伤我性命。
但你全部收力留手……
笑和尚的无形剑你也只是震退,没有反击。
你们是外来者,却对我们手下留情,绝非恶徒。」
「我说过,只是路过寻物。」李信语气依旧平静,心里翻了个白眼,你想多了,在峨眉山我敢杀?不是说有人追了三个世界,把人斩杀乾净。
敢杀妙一真人的孩子。
别说三个世界了,逃出三十个世界都逃不掉。人家会算。
「有意思。」齐金蝉咧嘴一笑,少年意气尽显,「那你们到底想找什麽?直说便是。」
李信正要开口解释,西南方向的高空之上,骤然传来一道尖锐刺耳的破空爆鸣。
那是高阶法器全速飞行撕裂虚空的声响,尖锐凌厉,穿透整片山林。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到极致的血腥香火味,浑浊、霸道、暴戾,顺着灵风席卷而来,压得人胸口发闷。
血观音,直接动手了。
显然是看到机会。
她们也不会如同李信这般讲客气。
血云呼啸着就撞入药谷。
齐金蝉几人见到此景,也顾不得与李信几人说话。
身上光芒闪动,发动剑遁,呼的一声,就冲了过去。
就连朱文小姑娘也是如此。看来,也是个性如烈火的小丫头片子。
李信看了一眼,不但没上去,反而笑道:「打起来好,不打怎麽会有我们的机会,全被人盯得死死的呢。」
随着血云气势越盛,一个稚嫩女声隐隐传来,带着丝丝痛苦之意。
绣云涧上空突然出现一道凝练至极的金色剑光。
剑光升空瞬间一分为三,三道金虹精准锁定一道仓皇逃窜的血色遁光,封死所有退路。
血色遁光之中,一名香火使徒面色惨白,胸口撕裂出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剑伤,血肉外翻。
香火护体佛光濒临破碎,正拼尽最後灵力朝外山逃遁。
但他终究没能逃出去。
「齐灵云!」
有人发出惊呼声。
第三道金色剑光穿透他的後背,径直贯穿前胸,凌厉的剑意瞬间撕碎他残存的护体灵力。
滚烫血雾当空炸开。那名香火使徒身体瞬间僵滞在半空,如同断线木偶,直直坠落,狠狠砸在横跨两山的石梁之上。
身躯弹起一瞬,再次滚落,顺着云雾缝隙坠入万丈深谷。
数息之後,谷底才传来一声沉闷的落地巨响。
还未等林间众人回过神,又一道银白剑光骤然亮起。
剑光速度快到极致,肉眼几乎无法捕捉轨迹,只剩一道银线在密林间穿梭闪烁。
两次极短的停顿,便是两次致命斩杀。
两颗人头接连从树冠间滚落,砸在石梁之上,伤口切口平滑如镜,血肉整齐。
可见出剑之人的控剑功底已然臻至化境。
是孙南出手了。
绣云涧守护者,齐灵云的道侣,精通阵法禁制,剑法同样凌厉狠绝。
此刻高空之上,血观音孤身一人,硬抗峨眉两名剑修的围攻。
她周身暗金色香火金身全力展开,层层佛焰缭绕周身,看似稳固,实则早已布满裂痕。细密的裂纹从眉心朱砂印记开始蔓延,爬满脸颊、脖颈、躯干,金身灵力濒临破碎,随时可能崩毁。
手中白锡禅杖每一次挥舞,都带出大片血色佛火,硬生生将两道剑光挡在身外三尺,勉强自保。
但她已然节节败退,灵力消耗巨大,颓势尽显。
「撤!全员撤退!」
血观音嘶哑的嘶吼声从高空传来,狼狈不甘。
可无人应答。
她最後一名残存的香火使徒,已然被另一道厚重金光死死钉在石梁缝隙之中。
金虹剑剑意沉如山岳,霸道碾压,硬生生碾碎那名使徒的护体佛光,贯穿躯干。
骨骼碎裂的脆响隔着半座山林清晰传来,凄厉刺耳。
那名使徒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躯便被剑意碾重伤,彻底失去战力。
「轰……」
一道巨大金虹出现在半空。四面山林隐隐雷响。
半空中那片血云,瞬间散尽。
一蓬血光,溅向四面八方。
草木枯萎一地。
……
李信收回远眺的目光,抬手朝身後三人打了个隐蔽手势。
四人不再停留,身形一沉,悄无声息退回密林深处,借着茂密林木的遮蔽。
快速退到一处山泉冲刷而成的天然石洞之中,隐匿身形。
萧千帆蹲在石洞入口,半身探出洞口,目光警惕地扫视外围山林,专职望风,杜绝任何人靠近窥探。
韩月背靠石壁站立,周身气息收敛,默默复盘刚才的战局。
苏晚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袖,方才无形剑试探的剑意无声削断了半截袖口,布料整齐断裂,没有抽丝痕迹。
她其实也抢先动手了,只不过,被笑和尚的剑意逼了回来。相比起李信的轻描淡写。
她就显得危险了许多。
此时依旧心中震撼。
足以见得无形剑的锋利与精准。
她指尖轻轻拂过断口,继续维持草木感知,监控全场动静。
李信坐在石洞最深处,闭目静坐,将方才和峨眉小辈交手的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灵力波动、每一式攻防节奏尽数在脑海中复盘梳理。
「血观音完了。」韩月率先开口,语气笃定,「四名手下全员覆灭,金身破碎,最後自爆法体,也不知道能不能逃得出去?」
苏晚摇头:「多半逃不掉,最後那道金光,雷音震荡山谷,出手如此威势,几有倾天崩山之力,应该是齐灵云出手。」
「啧啧。」李信看得暗暗啧舌,很是庆幸自己几人没有强来。
别说峨眉派的长老级别高人了,那都是元神高手。
就算是齐灵云这种三英二云的後起之秀,还远远没有成长起来的时候,出手也是威风八面,不好招惹。
「铁则现在什麽动向?」萧千帆低声问道。苏晚闭眼感应数息,缓缓作答:「原地未动,依旧驻守正南方位,正在观望。
他心思极深,刻意坐视血观音送死,借峨眉之手消耗外敌,同时消耗绣云涧守备力量。
他很清楚,正面硬闯齐灵云、孙南的防线,胜算极低。」
「老阴逼一个。」萧千帆低声骂了一句。
韩月转头看向李信,语气凝重:「刚才的战局你亲眼所见……
筑基巅峰带队的四阶小队,在峨眉小辈出手的情况之下,连半盏茶时间都撑不住就全员溃败。
这还只是孙南、齐灵云出手,轻轻巧巧小试牛刀。荀兰因、餐霞师太等老一辈高手更是都没理会。」
「我们最初的交涉策略,是正确的。硬闯强抢芝仙,纯属送死。」
李信缓缓睁眼,眼神沉稳,思绪清晰:「刚才齐金蝉看得出来,我们无意争斗,齐灵云不可能不知道,此时没有过来找我们麻烦,就是明证。」
「难点不在於是否安全,而是怎麽让她愿意坐下来,静心听我们谈条件。」
他快速梳理漏洞:「直接闯入绣云涧不可行,齐灵云警戒极强,近身就会出剑;
绕开她先寻芝仙更不行,草木精怪天生警觉,一旦预警,发现逃不掉,很快就会自爆。而且,立即引来峨眉弟子敌意,我们进退两难。」「我们必须找到一个时机……。」
「我有个办法。」萧千帆开口提议,「等她巡涧独处之时,我们递帖求见,以访客身份正式登门,礼数周全,不给她动手的理由。」
「没用。」韩月直接否决,「青衣楼诸天行走身份鱼龙混杂,正道宗门素来排斥,峨眉不认青衣楼的拜帖,递帖只会被直接判定为别有用心的入侵者。」
一直沉默的苏晚忽然开口,语气平淡笃定:「无需强行登门求见。我可以让芝仙主动靠近我们。」
三人同时看向她。
「我的万木呼吸法,能催动草木独有的灵性共鸣。」苏晚解释道,「这种共鸣不是人类语言,是草木精怪之间的本源沟通。
人类修士、剑道禁制、阵法警戒全部无法感知。」
「我可以借着整片峨眉山的草木根系,给绣云涧的芝仙传递一段温和的本源讯息,让它感知到我们身上的精纯本源龙气,记住我们的气息。
它不会立刻现身,但会放下基础戒备,後续见面不会第一时间预警逃窜,我们能提前建立基础信任。」
「可行。」李信点头认可,随即补充,「但还差最後一步……单独面见齐灵云的契机。」
他转头看向韩月:「韩月姐,你冰封剑域全开,能困住孙南多久?
只需短暂牵制即可。」韩月快速评估:「孙南精通阵法禁制,身法灵动,正面缠斗我几无胜算。不过,仅仅缠住,倒是可以一试,能拖住半炷香时间,足够你单独交涉。」
「足够了。」
李信又看向苏晚:「小晚,你那边是不是有一些奇花异草的种子。」
苏晚一愣,随即点头:「倒是有一些,开花时极美,更带着独特的法则,能帮助悟道,这个世界也没有?恩,这颗幽明花种子,正好适合齐灵云的道路,可以当礼物。只不过,这东西效果极微,不算贵重。」
「没事,只是当个伴手礼。」李信道,「空手登门不太好,带礼登门是交情。东西好不好是一回事,用心了才是礼数。」
「拿颗种子当礼物。」萧千帆也是眼神呆滞。
「礼物是虚,情报是实。」李信语气沉稳,条理清晰,「血观音溃败,铁则绝不会放弃任务。时空管理局规矩森严,任务失败回去必受重罚,他只能铤而走险。强行夺取芝仙。」
「他明知正面强攻必死,必然会走我们进山的裂隙暗道,绕开正面防线,偷袭绣云涧。
这条裂隙位置,峨眉这些弟子,估计是不知道的。」
「我们把铁则的动向、暗道位置、偷袭计划全盘告知齐灵云。
这份情报价值,远超寻常礼物,这才是见面礼,再怎麽样,也能说上几句话。」
苏晚立刻接话:「我全程监控铁则动向,他一旦动身靠近裂隙,我立刻通过草木共鸣传讯,同步动向。」韩月快速敲定细节:「分工明确。苏晚盯死铁则,提前预警;
我出手牵制可能出手的孙南等人,避免其人捣乱。并且,接应小信离开。
千帆在外围山口接应,封锁退路;李信单独面见齐灵云,进行交涉。」
她着重叮嘱:「你见面姿态必须放低。齐灵云金丹初期,眼界极高,警戒心极强。
任何潜藏、偷袭、蓄势的举动,都会瞬间触发她的剑罡反击。」
「你必须完全展露自身修为,让她一眼看穿你只有筑基二层,无隐藏、无杀机、无威胁。
只有让她彻底放下戒备,愿意讲理,我们才有机会。」
李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青布长衫,一身寻常布衣,在末法世界是国师服饰,在仙家遍地的蜀山,和寻常山野樵夫别无二致。
他看向韩月:「你有没有备用道袍?」
韩月一愣反应过来,这是要以同道之人的身份去见吗?的确是,峨眉是修道门派,见着同为道士,首先就能多上几分信任。
「倒是有,只不过……算了,给你穿吧。」韩月面色微微不自然,转瞬就应了下来,取出一件青布道袍,递了过来。
道袍如云绵织就,上面宝光隐隐,摸着光滑舒适,还有着淡淡清香。李信一时之间竟然看不出是什麽材料。
「别看了,就只有一个除尘阵附着,没什麽防御力,千万不要凭藉法衣硬挡攻击。」
韩月叮嘱道。
「知道了,谢谢月姐。」
「只不过一件衣服而已,值当个谢字?」韩月抿嘴一笑,清冷的面容恍如冰雪融化,待得细看时,又没笑,恍如是错觉。
她最後核对一遍所有流程、分工、预案,确认再无任何遗漏差错。
才缓缓起身。
「行动。」
「天亮之前,务必得手芝仙,否则等峨眉长辈回来,就不太好糊弄了。」
只有实力相近者,才有说话的资格。
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是如此。
话音落下,苏晚身形一晃,悄无声息融入密林草木之中,气息彻底隐匿,朝着正南方向铁则潜伏的位置掠去。韩月与萧千帆一前一後,压低身形,朝绣云涧外围防线悄然移动,就位待命。
石洞之中,只剩李信一人。
他取下背後新亭侯战刀,靠在石壁之侧,双目轻阖,天眼感知全力铺开,笼罩整片凝碧崖与後山裂隙。
西南方向,血观音残存的最後一丝香火灵力彻底消散,彻底覆灭。
远处山林寂静无声,暗流却已然汹涌。
铁则已然知晓血观音全军覆没,正面强攻之路彻底断绝。
但他们决不会放手。
只会想着速战速决,直接冲芝仙下手。
用不了多久,这名律令系的筑基巅峰强者,必然会铤而走险,直奔後山裂隙。
而这,正是他们叩开绣云涧、说服齐灵云、带走芝仙的完美敲门砖。
………………………………
求月票。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301页 当前第
238页
目录 上一页 ← 238/30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