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习弘回头瞪了一眼身后的将领:“擂鼓!”
鼓声大起,连成一片。
兵卒们不想打,只要投降,就能守住那份田产。
可命令压下来,不打也得打。
前排的长盾手往前挪步,后排的长矛手跟上,整条阵线慢吞吞地往前推。
李琚在对面见梁军动了,嘴角一撇:“传令——全军冲锋。”
号角一变,秦琼一马当先冲了出去。
弑虎营铁骑从锋矢阵里杀出来,马蹄踏得地皮发颤。
秦琼挺着长槊冲在最前头,身后铁骑跟着他,像一把刀直插梁军正面。
梁军本就军心不稳,粮仓烧了,杨道生死了,谁还有心思拼命?
铁骑撞上来的时候,前排的长盾手先散了,后面的长矛手连矛都没架稳,被马一冲就倒了一片。
“顶住!顶住——”
习弘在阵中拼命喊,可没人听他的。
溃兵从前面跑回来,冲乱了自己的后阵。
秦琼一路杀穿过去,槊锋扫倒一排又一排,如入无人之境。
习弘看着自己的阵线被冲得七零八落,明知今日本就是赴死之局,咬了咬牙,亲自带着亲兵队反冲锋。
“跟我上!”
他带着百十号人冲上去,正撞上秦琼的铁骑。
秦琼一槊扫开两个亲兵,迎面撞上习弘,两马交错,槊锋往上一挑,正挑在习弘肋下,把人从马上挑了起来,甩出去两丈远。
习弘摔在地上,挣扎着想爬起来,秦琼的铁骑已经从身上碾过去了。
习弘一死,梁军彻底崩了。
溃兵掉头往城门跑,跑到城下一看——城门关得死死的,吊桥拉得高高的。
城头上守军早就把门堵上了,谁也不给开。
溃兵挤在城下,后头的人往前推,前头的人往门上撞,挤成一团。
有的被推下护城河,掉进水里扑腾;有的被踩在脚底下,喊都喊不出来。
护城河的水面上浮了一层人,血从岸上淌下去,把水染成了暗红色。
战斗不到一个时辰就结束了。
三万梁军,死伤大半,剩下的跪在地上缴了械。
隋军分头收拢降卒,清点战场,护城河边上横七竖八全是尸首,血水顺着岸坡往河里淌。
李琚骑马立在高处,看着战场。
房玄龄策马过来,低声道:“大王,这些人分明就是来送死的。”
“没那么简单。”
李琚回想起蔡氏曾经说过的话——“外来镇军强占田产、欺压士族、勒索商户......”
他心中瞬间就明朗了,淡淡道:“他们,是被用来销账的。他们不死,城中那些人会不安。”
蔡衍一直立在城头,从头到尾看着城下那场屠杀。
三万梁军被隋军铁骑冲得七零八落,溃兵挤在城下叫门,他没开。
杨道生的首级被挑在槊尖上示众,习弘的尸首被踩进泥里,他也看见了。
等城下的厮杀声彻底停了,他才转身对身边的家仆道:“传我的话——各门守兵听蔡家号令,没有我的令,任何人不得开城,也不得擅自出战。”
家仆飞奔去了。
蔡衍又召来几个心腹,分派了各门的控制:南门交给蔡家的人守,东门和西门由习家、庞家派来的人接手。
不到半个时辰,襄阳四门尽数落在几家手里,原来的镇军将领要么被缴了械,要么被看管起来,一个都没跑掉。
做完这些,蔡衍才下了城头:“带上户籍簿册,告诉各家耆老,随我出城迎接周王。”
襄阳南门,吊桥放下来,城门大开。
蔡衍领着几十个士族耆老,捧着户籍簿册和府库钥匙,步行出城。
走到隋军阵前,蔡衍跪下去,把簿册举过头顶。
“降臣蔡衍,率襄阳士民,献城归降。”
“杨道生裹挟城中士民,欲与朝廷为敌,城中父老不愿随他陪葬,故开城迎接王师。”
李琚骑马立在他面前,心中冷笑。
说什么“被杨道生裹挟”“不愿陪葬”——把襄阳世家摘得干干净净。
可李琚心里清楚,杨道生是怎么被逼出城的,习弘是怎么死在阵前的,蔡衍又是怎么在城头上一兵未动等着收网的。
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襄阳本地世家一手策划的。
他没戳破,翻身下马,亲手把蔡衍扶起来:“蔡公请起。襄阳士民能识大体,开城归降,免了全城生灵涂炭,这是大功。孤代朝廷,谢过诸位。”
蔡衍松了口气,连称不敢。
李琚对身后诸将道:“传令——大军入城。各营按划分的区域驻防,不许扰民,不许擅入民宅,不许抢掠,违令者斩。”
“得令。”
——
大军入城。
李琚骑马走在南门大街上,两侧店铺关门闭户,偶尔有胆大的从门缝里往外看。
蔡衍在前面引路,一边走一边指点:“大王,府衙在城中心,粮仓在城东,武库在城西......”
他讲得仔细,像是怕李琚不熟悉似的。
李琚一边听,一边在心里盘算。
襄阳是拿下来了,可世家盘根错节,眼下还需要他们稳住襄阳。
“蔡公。”
“臣在。”
“襄阳的户籍簿册,孤要看一看。各家田产、户口、武库,都理一份明细出来,三日内呈上来。”
蔡衍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应道:“臣遵命。”
李琚没再说什么,继续策马往前走。
襄阳城到手了,可接下来的事,比攻城还麻烦。
蔡府内堂,门窗紧闭。
蔡衍坐在上首,习、庞、蒯几家主事人分坐两侧。
“周王把户籍田产的事交给我牵头了。”蔡衍开门见山,“三日内呈一份明细上去。怎么呈,呈什么,请诸位来商量。”
习谌放下茶盏:“杨道生那帮人霸占的田宅,怎么算?”
“不算。”蔡衍答得干脆,“杨道生及其麾下这些年霸占抄没的田宅、财物,不入官方册籍。在座各家,按势力大小瓜分。”
“原本在册的官田、民户,整理造册上交周王。至于隐田、依附人口,留在各家私门之下,不报。”
庞延皱了皱眉:“不报?万一周王查出来——”
“周王需要我们安抚乡野、治理地方。眼下他不会深究。”蔡衍笃定道,“但有一条——所有人都得拿好处。人人有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谁要是独吞或者告密,自己掂量。”
几家主事人互相看了看,点了头。
“第二件事。”蔡衍继续道,“周王素来喜好美色,天下皆知。各家挑几个美姬进献,固宠结好。人进了周王府,吹吹枕边风,比咱们在外头说十句话都管用。”
习谌笑了:“蔡公这法子稳。”
众人又议了一阵,各自散了。
习谌回到家中,把管事叫来:“去,把府里的那些美姬挑一挑,拣最好的几个,收拾干净,过两日送周王府去。”
管事应声去了。
不多时,管事又折回来了,脸色有些怪:“家主,小的方才听蔡府那边的人说,蔡公的女儿蔡氏,今日在周王身边侍奉。”
“你说什么?蔡氏?”
“就是蔡衍的女儿,樊城那边过来的,据说周王入城之后,她就一直跟在身边。”
习谌脸上的笑没了。
蔡衍这个老东西,嘴上说“各家挑美姬进献”,自家的女儿早就送到周王枕边去了。
美姬算什么?一个来路不明的美人,跟蔡家嫡女能比?
蔡氏要是得了宠,蔡家在周王跟前就是独一份的体面,旁人送再多美姬,也不过是陪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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