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秦国公府。
八百里信使从宜禄赶来时,李世民正靠在榻上喝药。
他刚回到长安,病势未愈,脸色仍带着一层灰白。
药碗端在手里,热气模糊了视线。
亲兵引信使入内。
那人风尘仆仆,跪地呈上竹简,双手还在抖。
李世民放下药碗,接过竹简,展开。
他读得很慢,帐中安静得只剩竹简翻动的轻响。
读到“五万大军十损五六”时,他猛地攥紧了竹简。
“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他胸腔深处炸开,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亲兵急忙上前扶住他,他摆手推开,自己撑着榻沿,一声接一声地咳。
药碗被碰翻在地,药汁泼了一地。
咳了好一阵才平复。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临行反复叮嘱,坚守勿出。他们……他们将帅失和,两道军令,葬送了大军。”
他闭上眼,胸口起伏得厉害。
再睁开时,眼中的湿意已经收了,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醒。
“取笔墨来。”
亲兵将案几搬到榻前,铺上竹简,研好墨。
李世民撑着榻沿坐直了身子,接过笔,蘸了墨,落笔。
“臣世民顿首,谨奏:浅水原之败,臣之罪也。”
“臣临行之际,再三叮嘱刘文静、殷开山:坚守勿出,不可野战。二人当面应诺,臣以为万无一失。然臣所不知者,二人素有嫌隙,将帅不和。臣未能察其隐患,此为臣用人失察之罪,一也。”
他停笔,咳了几声。
亲兵想上前,被他抬手止住,继续写。
“臣离营之日,交托兵权于二人,未曾明定主次,致令出多门。刘文静恃才骄矜,殷开山心怀愤懑,两道军令相冲,各营无所适从。此为臣托付不明之罪,二也。”
“宗罗睺夜袭,臣不在营中。五万大军,十损五六,粮草辎重尽失。臣身为统帅,不能亲临前线,遥制失当。此为臣失职之罪,三也。”
写到这里,他搁下笔,将竹简拿起来看了一遍。
字迹因为手抖而不如平日工整。
他改了两个字,又放下了。
旁边亲兵递上热帕子,他接过来擦了擦手,又擦了擦额上渗出的冷汗。
然后他重新提笔,另取一卷竹简。
“臣世民再奏:臣伤病未愈,然陇右危殆,泾水不可无帅。臣请再赴前线,戴罪领军。薛仁杲新胜,兵锋正锐。若无人扼守泾水,贼军长驱直入,关中震动。臣愿以残躯赴之,守住宜禄,收拢溃兵,迟滞贼军。若再有差池,臣甘受军法。”
写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笔尖在竹简上顿了很久。
“甘受军法”四个字,写得比前面任何字都重。
他放下笔,将两卷奏疏并排放好。
“备车,我要入宫。”
太极殿。
败报公开时,满殿哗然。
关中来参加朝会的世家代表们脸色惨白。
薛仁杲的兵锋一旦越过泾水,下一步就是长安。
好不容易安顿下来的日子,又要变成兵荒马乱。
李建成派系的大臣第一个出列。
“启禀唐王,浅水原之败,根在将帅!秦国公身为统帅,重病之际贸然离开前线,托付二将,用人失察,才有此大败。”
他拱手,语气恳切:“臣请另选主帅,世子老成持重,可领兵西讨,为唐王分忧。”
李建成适时出列,朝李渊一揖。
“父王,儿臣愿往。薛仁杲兵锋正盛,若无人挡在泾水,关中危矣。儿臣虽不才,愿领一支兵马,亲赴陇右,平定此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忧国、恳切、主动请缨。
可殿中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要夺西线兵权,压李世民的声望。
李世民的属官立刻出列辩驳。
“浅水之败,非秦国公之过。刘文静、殷开山违令争权,将帅不和,两道军令自毁长城。秦国公临行再三严令坚守,二人不听,罪在将帅,不在秦国公!”
“好了,别吵了。”
李渊不耐烦开口。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只是将案上的奏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李建成的短板他清楚——缺少大规模野战的经验。
薛仁杲刚打了大胜仗,士气正盛,临阵换帅风险极大。
可李世民的权力也太大了,大到让他这个当父亲的开始不安。
“李世民,你自己说。”
李世民出列。
他脸色苍白,但身姿笔直。
“臣用人失察,请领失职之罪。但浅水原之败,主因在刘文静、殷开山二人违令争权。臣请戴罪再赴陇右,守住泾水,为关中屏障。”
李渊沉默了一阵。
“准!”
“李世民带病再赴陇右。刘文静、殷开山赦免死罪,削去官职,待命军中。”
李建成派系的面色一沉,却无人再开口。
李渊扫视群臣,继续道:“你此去陇右,孤给你配一套班子。”
“裴寂,你为三军监军。”
殿侧侍立的裴寂出列,朝李渊躬身一礼,又转向李世民,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臣裴寂领命。此行必与秦国公同心协力,稳住陇右。”
李世民朝他微微颔首。
李渊继续道:“军中人事任免、战守调度、粮草支用,皆需你与裴寂联署奏报长安。”
这话说得很明白,裴寂监军之权在手,军中大事李世民一人说了不算。
“臣明白。”
“侯君集继续统领玄甲骑,归你麾下。”李渊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副将一职,孤已定了人选。”
他看向殿侧一人。
“李仲文。”
一名年约四旬的将领出列。
此人面庞方正,颔下微须,甲胄在身,步履沉稳。
他是李建成一系的得力将领,早年随李渊起兵,战功不薄。
“臣李仲文领命。”他抱拳躬身,又朝李世民一礼,“末将愿为秦国公副将,同守泾水。”
李世民看着他,面上不露什么,点了点头。
李渊又道:“粮草总管,由赵慈皓担任,直接向长安汇报。”
殿侧又一人出列。
此人身材清瘦,目光精明,是关中府兵系统里管了多年粮秣的老手。
“臣赵慈皓领命。”他躬身道,“粮草调拨、仓储账目,臣按月奏报长安,不敢有误。”
李世民听着这些安排,一条一条应下。
监军裴寂掌监察,副将李仲文是建成的人,粮草赵慈皓直接对长安负责。
这套班子摆在这里,意思再清楚不过。
用他的军事才能,但不会让他独大。
“臣领旨。”李世民躬身。
李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很快又收了回去。
“去吧。”李渊挥了挥手,“陇右的事,不能再败了。”
“臣谨记。”
长安城外,暮色。
李世民站在府门前,风卷起他的衣袍。
他咳了几声,将大氅拢紧了些。
身后,亲兵牵着战马走过来。
“国公,人马已经点齐,三万大军,随时可开拔。”
李世民点了点头。
远处,李仲文带着几名亲兵从另一侧走来,隔着十几步远停住,朝李世民遥遥一抱拳,却没有靠近。
赵慈皓也带着人从府中侧门出来,手里攥着一摞文书,正与身边的属吏低声交代什么。
三拨人各立一处,泾渭分明。
李世民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城,城门上的旗帜在晚风中翻卷,城楼上的守卒正在换岗,甲胄反射着最后一点残阳的光。
他转回头,望向西方。
泾水宜禄的方向,宗罗睺的大军正在那里整休。
而长安朝堂上,长兄的注视和父王的猜忌,比宗罗睺的羌胡骑兵更让他觉得后脊发凉。
“走吧。”
他低声道,策马向西。
三万大军列队出城,铁蹄踏在官道上,扬起漫天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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