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题审议会散场的那一刻。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抽走了某种平衡。
山崎正弘和田边诚一相继走出。
两人的脸色都有些难看。
两人走出会议室後没有立刻分开,而是沿着走廊走出一段距离,在饮水机旁的拐角处停下。
山崎正弘把纸杯举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後放下。
「刚才会上,森田正光什麽态度?」
「没表态。从头到尾没说话。」
「高桥呢?」
「也没说话。」
「也就是说,关西那边也缩了。」
田边诚一没有接话。
但两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麽。
不开口,这本身就是态度。
「高桥义人是什麽人,你比我清楚。」
田边诚一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关西做了十二年常务,没倒向过任何一边,靠的就是看风向的本事。」
「你是说他已经觉得风向变了?」
「我是说他从来只站在赢面大的那一边。」
两人沉默了一阵。
现在的风向,似乎对佐藤健一很不利。
专题审议会散场之後,桐生也哉没有跟着人群离开。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丸之内街上的车流,手里攥着一只还没喝完的纸杯。
会议的结果比预想的顺利。
有了中野良行长的强势站台,足够让几位中立常务开始重新评估自己的位置。
只有山崎正弘和田边诚一的发言,但仅仅只是两位常务,根本不足以引导常务会上的风向。
如此一来,银行内部的风向就已经被彻底扭转了。
桐生也哉把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转身沿着走廊朝电梯口走去。
现在,他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办。
东整会的东京会场。
去拿古宇田真衣和佐藤健一的调查报告。
他隐隐有种预感,古宇田真衣手里的证据,就是扳倒佐藤健一的重要节点。
下班之後。
桐生也哉把奔驰S600停在丸之内二丁目那条僻静的支路上。
桐生也哉推开车门,夜风从皇居方向灌过来,把他衬衫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在门框右侧那块刻着「东」字的铜片上刷了会员卡,玻璃门无声弹开,沿着楼梯往下,推开第二道金属门。
地下会场今晚比上次更热闹一些。
屏幕上的交易信息滚动速度比平时快了几分,墙边那台大型黑色终端机前站着几个人,正低声交谈。桐生也哉扫了一眼,没有在意,径直走到角落那台空终端前坐下。
插入会员卡,屏幕亮起,左侧菜单栏依次排列。他点开「信息竞价」,进入自己的委托列表。
一条新消息挂在最上方,红色标记,未读状态。
【委托编号:TKS—TK—00847】
【当前状态:第二版报告已生成,请查阅】
【报告等级:A级】
【接单方:TKS—TK—00312,信用等级A】
桐生也哉点开报告。
页面加载了几秒,一份比上次详细得多的文档展开在屏幕上。信息贩子的专业程度,往往体现在细节的密度和梳理的条理性上。这一份报告,确实值那八百积分。
【古宇田真衣·第二版调查报告】
【一、基础信息更新】
古宇田真衣,旧姓松下,昭和三十一年生於京都,父为松下木材株式会社创始人松下幸太郎,母为松下静子。昭和五十四年与古宇田彦结婚,无子女。古宇田彦被捕後未提出离婚,目前仍以古宇田家名义持有南青山住宅及部分存款。
【二、主要行踪补充】
近三个月主要行踪如下:
每周三下午,银座某会员制俱乐部(「雪月花」),停留时间约两小时,通常在下午四时至六时之间。该俱乐部为高级社交场所,会员多为政商界人士,入会审查严格。古宇田真衣使用「松下真衣」名义登记为会员,入会介绍人为佐藤健一。
每周五傍晚,箱根强罗某温泉旅馆(「环翠楼」),以「古宇田真衣」名义登记入住,通常周五晚入住,周日上午退房。佐藤健一在同一时段以本人名义预订同一间客房,但登记入住时间通常比古宇田真衣晚一至两小时,退房时间则早於古宇田真衣。
除上述固定行程外,古宇田真衣近期还曾於八月第一周、第二周分别前往大阪一次。
大阪行程未使用本人名义,而是以「松下」姓氏登记入住新大阪站附近某商务酒店。在大阪停留期间,主要活动范围集中在北区、中央区一带。
【三、关联人物及资金往来】
与佐藤健一之间的资金往来:古宇田真衣名下现有南青山自宅(登记名义·古宇田彦)、宫前区公寓一套(登记名义·古宇田真衣)、三菱银行东京本店普通预金帐户(余
额约三千二百万円)、住友信托金钱信托帐户(余额约一亿四千万円)。上述资产均系昭和六十年代至平成二年间陆续取得。
与古宇田彦之间的资金关系:古宇田彦被捕前,古宇田真衣曾於平成三年三月从古宇田彦名下的三菱银行帐户中提取现金约八百万円,提取方式为窗口取现,用途不明。
【四、新发现——非公开关联人物】
本次调查新增一名关联人物,初步判断与古宇田真衣存在长期非公开往来。
高木佑介,男,四十四岁,原三菱银行大阪支店支店长,现已被停职,配合总行特别调查组调查中。
调查显示,古宇田真衣与高木佑介之间的直接联系,可以追溯到昭和六十二年。当时高木佑介尚在三菱银行东京本店总务部次长任上,古宇田真衣则作为古宇田彦的配偶,频繁出入总务部相关社交场合。
目前初步判断古宇田真衣与高木佑介之间存在长期非公开关系。
【报告完】
桐生也哉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瞬,然後皱起眉头。
高木佑介。
古宇田真衣。
这两个人怎麽搅到一块去了?
不是哥们。
这个古宇田真衣这麽牛的吗?
明面上是佐藤健一的情妇,却被领导嫁给了古宇田彦当妻子。
而私底下,又跟更加年轻的高木佑介搞起了关系。
他跟高木佑介打了不少交道,论起长相样貌来,高木佑介显然比佐藤健一跟古宇田彦好看不少。
桐生也哉揉了揉眉心。
这大姐的手段可以啊。
从佐藤健一那里拿钱拿资源,在古宇田彦那里拿体面,又从高木佑介这里要情绪价值o
这是个高玩。
就是胆子有点太大了。
桐生也哉手指敲了敲桌面,心中忽然知道该怎麽从古宇田真衣手里拿到佐藤健一的资
金证据了。
如果让佐藤健一知道古宇田真衣还有别的男人,那他肯定会大发雷霆。
这样一来古宇田真衣也就失去了所能依靠的一切。
桐生也哉轻轻一笑。
夫人,你也不想你的秘密————
他轻轻咳了咳,将一些奇怪的历史记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也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灰色工作服、戴着半脸面具的身影来到他身边,朝他说道:「先生,方便打扫一下卫生吗?」
桐生也哉看了他一眼,把还没退出的会员卡从卡槽里拔出来:「请。」
对方微微欠身,动作很慢,带着一种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沉稳。
也就在这时,桐生也哉眼前弹出一行半透明的文字。
【情报检索·Lv.3已触发】
【稀有情报·东整会东京会场的扫地人】
「东整会东京会场有一名代号为「Z」的扫地人,六年前来到东京会场,此後从未离开过。他的真实姓名、出身、来历,无人知晓。知道他身份的人,都对他极为尊敬。」
「东整会内部有一条规定:任何人不得探查Z的来历,也不得对他进行任何形式的骚扰。这条规定没有写在会员章程里,但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桐生也哉的目光从那条情报上移开,落在面前这个扫地的老人身上。
灰色的工作服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和衣摆处有细密的针脚,看得出是自己缝补过的。
半脸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唇。
头发从面具边缘露出来,白得很匀,像是秋天的芒草,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银光。
老人的动作很稳。他从终端旁边开始扫,一行一行往前推,扫帚头贴着地面走,不扬尘,不划圈。
每扫几行,他就会停一下,用扫帚把一小堆灰尘轻轻推到墙角,再继续往前。
桐生也哉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前辈,您在这里扫地很久了吧?」
老人的动作停了一下,扫帚头在地面上顿住。
然後他点头说道:「是很久了。」
似乎是见桐生也哉有意跟他交谈,身份神秘的老人打量了两眼他面具下的外貌细节,然後说道:「像你这种年纪的年轻人,在东整会里可不多见啊。」
桐生也哉微微侧过身,正对着老人。
「前辈说笑了,我不过是替人跑腿的,哪里算得上什麽人物。」
老人把扫帚靠墙立好,慢悠悠地直起腰。
「跑腿的?我看你的气质不太像。」
桐生也哉没有立刻接话。
他重新打量了一下面前这位老人。
灰色工作服,半脸面具,扫帚靠在墙边,姿态松弛地站在那里,像一棵在墙角长了很久的老树。
桐生也哉在东整会里见过不少人,信息贩子、掮客、退休官僚、地下金融从业者,各有各的气场。
但眼前这个老人身上没有那些人的东西。他既没有生意人那种精於计算的打量,也没有旧官僚那种拿捏分寸的客气。
他只是站在那里,很自然地看着桐生也哉,像一个在路边看了几十年行人的老翁。
「前辈说不太像,那我像什麽?」
桐生也哉看着他,询问道。
老人面具下的眼睛眯了眯,随口说道:「干银行的吧?」
桐生也哉吸了口气,有些讶异:「前辈说我是干银行的,那我倒想问一句,您是从哪儿看出来的?」
老人笑了笑:「做银行的人身上,是有一股味道的,而恰好,我能够闻出来罢了。」
桐生也哉愈发好奇:「您是做什麽的?您看起来不像是一位扫地的工作人员。」
老人叹了口气:「我做过很多事,但现在正如你所看到的,只不过是一个扫地的老头子罢了。」
桐生也哉见他不愿多说,也就没有再问。
他收回目光,从终端前站起身,把会员卡揣进内袋,朝老人微微欠身,然後沿着来时的路朝出口走去。
老人的扫帚声在他身後重新响起,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某种被遗忘了的节奏。
然後桐生也哉回过头。
【银行家之眼】
发动!
【目标:弥生雅人】
【年龄:四十八岁】
【职位:东整会东京会场·清扫员】
【资产:】
「1.京都银行普通预金:约1,200万円「2.三菱银行东京本店普通预金:约380万円」
「3.京都伏见区旧宅(登记名义·弥生正辉):评估值约1.8亿円」
「4. 家族信托受益权(百慕达注册·弥生正辉设立):估值约9.4亿円」
【资产合计:约11.3亿円】
【负债:无】
【隐藏信息提示(Lv.2):】
「1.该目标真实身份为弥生雅人,昭和五十七年毕业於京都大学经济学部,原弥生商事株式会社专务取缔役。昭和六十年失踪,生死不明,但实际一直呆在东整会中。
2.弥生雅人对弥生家现状的了解程度:他知晓女儿弥生水奈已入职三菱银行大阪支店,也知晓其妻弥生和子独自支撑弥生商事,但未与两人进行过任何直接联系。原因:弥生雅人认为一旦公开露面,将把弥生家卷入东整会内部事务的风险之中。」
桐生也哉站在地下会场的出口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水泥地面上。
弥生雅人。
弥生水奈的————
父亲!?
那个在昭和六十年失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在了某个不知名角落的男人。
此刻就站在他身後不到十米的地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手里握着一把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扫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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