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可能？」

    中野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松本隆弘脸上，像是确认自己这个学生不是在开玩笑。

    「一个入职三个月的新人，推动了一个总行执行部长的落马？」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荒谬。」

    松本隆弘没有回避老师的目光：「古宇田案发生後，我调了古宇田彦当年在大阪支店任职期间的旧案索引，发现了一个桐生金属的案子。」

    「昭和六十一年冬天，桐生金属的社长在浴缸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留下一个十七岁的儿子。

    59

    中野良哦了一声：「桐生金属？跟你说的那个桐生也哉一个姓氏，而且时间是五年前————难道？」

    松本隆弘点点头：「不错，桐生金属的社长桐生诚一郎，正是桐生也哉的父亲。」

    「在知道这点消息後，我心中便有了猜测，然後我找到了今年面试桐生也哉这一批新人的面试官。」

    中野良顿了顿：「山岸课长？」

    松本隆弘点点头：「他说今年这一批的应届生有几百人，桐生也哉的笔试成绩不算最突出，面试前半段也很常规"

    0

    「直到最後一个问题—「你为什麽想进入三菱银行？，时，才让他印象深刻。」

    松本隆弘微微停顿了一下。

    「桐生也哉的回答是：

    那时候，是三菱银行伸出了援手，给了我们一笔追加贷款，让我们多撑了几个月。

    虽然後来企业还是没能撑下去，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我一直记在心里。

    我这个人，座右铭是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我希望进入三菱银行，将来也能成为那个在别人困难时伸出手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中野良目光落在桌面上某处：「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家里的那笔追加贷款，就是古宇田彦批的。而他说的雪中送炭，就是古宇田彦用来锁死他父亲资产的假扣押。」

    「也就是说，他进入银行的目的，不是报恩，而是复仇？」

    「对。」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山岸课长当时听完这个回答，觉得这个年轻人懂得感恩、性情稳重，在评分表上打了高分。

    59

    「他完全不知道，桐生也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只是解读方式完全不同。」

    中野良靠进椅背里，沉默了很久。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次声音里多了一丝叹息：「这句话在他嘴里，既是感恩，也是宣战。」

    「他用银行最欣赏的品格，敲开了银行的门。然後用银行最痛恨的手段，把古宇田彦送了进去9

    0

    他看向松本隆弘，目光里多了一层此前没有的意味：「隆弘，你把那本书送给他，是对的。」

    「但我还是好奇，他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松本隆弘缓缓说道：「他与宫泽集团的宫泽惠子是高中同学，这段时间因为宫泽惠子父亲与叔父相继离世的缘故，两个人心生情愫。」

    「然後桐生也哉利用宫泽集团的临空城地块，说服了鹰司诚一，从而在竞价会上完成了对古宇田彦的复仇。」

    中野良啧了一声：「这种操作，真是一个新人能做出来的吗？」

    话音落下，他又看向松本隆弘，心中闪过一丝疑惑：「不过隆弘，正因为古宇田这件事，才让你被调回总务部次长这个位置，三年努力一朝白费，说到底也是因为他。」

    「你难道不怪他？」

    松本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摇了摇头。

    「不会。

    「因为如果我是他的话，也会做出同样的事。」

    「古宇田当年用银行的规则把桐生一家逼到绝路，桐生也哉用同样的规则把他送进监狱，这没有什麽可指责的。」

    中野良没有评价。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後问：「所以，你觉得应该提拔他？」

    「对，而且应该破格提拔。」

    松本回答得很快，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作为支店长时一贯的果决：「他在七十三天里做到的事情，很多人做了十年也做不到。他有能力，有判断，有胆量，而且他知道如何把银行内部的资源和外部的人脉组合在一起解决问题。」

    「这样的人放在融资审查课慢慢熬资历，是一种浪费。」

    中野良安静地听完，然後轻轻摇了摇头。

    「隆弘，你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懂了。但你知道古宇田的案子，给三菱银行带来了多大的损失吗？」

    「一位执行部长被当众逮捕，报纸连续七天放在头版。媒体、同行、客户，所有人都在看三菱银行的笑话。」

    「股价波动、客户信任度下降、内部士气受挫————这些损失虽然无法用金钱来直接衡量，但它们真实存在。」

    中野良微微顿了一下：「而这一切的根源，就是桐生也哉的复仇计划。」

    他放下茶杯，声音里多了一层认真：「你让我提拔一个给银行造成了如此巨大损失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松本没有急着回答。

    他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过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老师，你说得对。古宇田的案子确实让银行付出了代价。」

    「但我想请您换一个角度看这件事。」

    中野良没有打断。

    松本继续说道：「古宇田彦在三菱银行做了将近三十年。」

    「他经手的贷款，宫泽观光开发的八十亿授信只是冰山一角。他利用东整会的渠道，向多少企业收取过报酬？」

    「这些问题，在古宇田被逮捕之前，银行并不知情。」

    「如果桐生也哉没有推动这件事，古宇田彦现在还是执行部长，还在以银行的名义做着那些见不得光的事。」

    「他用银行最熟悉的手法，帮银行挖出了一颗已经烂了三十年的毒瘤。这颗毒瘤迟早会爆，只是时间问题。」

    「但倘若等哪天古宇田当上了董事，当上了常务，这颗毒瘤再爆，那伤害就不止现在这样了。

    59

    中野良没有立刻回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後缓缓开口：「隆弘，你这些话，说得很漂亮。但我坐在这个位置上，要考虑的不只是一个人该不该提拔，还要考虑这件事对整个体系意味着什麽。」

    「如果我们提拔了一个为了复仇而进入银行的人，那麽会不会有人有样学样？今天有人为父复仇，明天有人为兄复仇。银行岂不是会成为私人恩怨的战场？」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松本隆弘没有急着反驳。

    他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後重新抬起眼，语气比刚才更沉稳了一些：「老师，您这个担心，我在决定把这番话告诉您之前，也想过很多遍。」

    「但我的结论是—桐生也哉和那些为了私怨进入银行的人，有根本的不同。」

    「他虽然在古宇田彦这件事上偏激了一点，但在其他事情上，全都是站在银行的层面去做事。」

    「他是天生的银行家。」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中野良靠进椅背里，双手交握放在腹前，目光落在窗外的皇居绿树顶上。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轻轻叹了口气。

    「桐生也哉现在的状态怎麽样？最近在做什麽事？」

    松本隆弘缓缓说道：「他正在处理一起新案子，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的系统性风险。」

    「他组建了一个宫泽纤维作为桥头堡，正在抢在组合崩盘之前，把欠债追回来，不过这件事要等高木佑介到任後拍板。」

    中野良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高木佑介？你确定他会支持这个计划？」

    松本隆弘没有犹豫就摇了摇头：「当然不会，但这正是我想要看的，桐生也哉能不能在支店长都反对的情况下，把这件事情做成。」

    中野良失笑一声：「你小子，到底是有多看好他？」

    松本笑了笑，说道：「我已经把他报上了今年的青年人才交流计划，等他来了东京，我相信老师你会喜欢他的。」

    中野良微微点头：「那就拭目以待吧。」

    周一清晨。

    大阪支店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一楼大厅的保洁人员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位，地砖被重新拖洗过，乾净得像新装修的一样。

    正门两侧的绿植换成了新修剪的盆栽。

    连前台接待桌上的宣传册都重新码了一遍，边角对得整整齐齐。

    这一切没有别的原因。

    大板支行今天将迎来它新的支店长高木佑介。

    桐生也哉走进银行时，立刻就感觉到这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但他没有停留，直接上了三楼。

    融资审查课的办公区里，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高木支店长七点半就到了，比正式上班时间提前了一个小时。」

    「这麽早就来了？」

    「嗯，总务课的人说，他先让藤堂部长带着把各楼层走了一遍，现在正在支店长室里看文件。」

    佐佐木健太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来，把纸张往桌上一放，压低声音说道：「我刚才去五楼送资料，远远看了一眼，高木支店长看起来比松本支店长年轻一些，但那双眼睛感觉挺厉害的。」

    有马贵将头也没抬：「你送个文件能看出这麽多？」

    佐佐木理直气壮：「这叫观察力，懂吗？」

    桐生也哉坐回工位，没有加入他们的讨论。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份已经准备好了的文件夹上。

    这份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的风险简报，昨晚刚刚修订完成。

    松本支店长上周五离任前交代过，这件事由他直接向新支店长汇报。

    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上午九点。

    各课室的晨会照常进行。

    山田正和在晨会结束时，目光扫过众人，最後落在桐生也哉身上：「桐生君，十点钟你跟我去一趟五楼。」

    「明白。」

    晨会散後，办公区重新忙碌起来。

    桐生也哉回到工位，把那份简报从文件夹里抽出来，又快速过了一遍。

    确认所有数据、时间线和潜在风险点都已更新至最新状态後，他才重新装订好。

    九点五十分，他站起身，走到山田正和办公室门口。

    「课长，我准备好了。」

    山田正和从桌後站起来，也拿起自己办公桌上的一只浅蓝色文件夹。

    那是他对关西纤维案的整体评估与建议，作为课长层面的补充意见。

    「走吧。」

    两人一前一後走出融资审查课，穿过走廊，乘电梯上行。

    五楼。

    走廊里的光线比平时更明亮一些，窗台上的绿植也被换过，连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檀香味都比往日更明显。

    山田正和在支店长室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门内传来的声音，比松本隆弘的更年轻一些，也带着一种总行官僚特有的圆润与克制。

    山田正和推开门。

    办公室里的布局和松本支店长在任时差不多，只是桌面上摊着的文件换了位置，窗台上多了一盆小型文竹。

    高木佑介正站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目光落在御堂筋方向的车流上。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

    约莫四十出头，身形匀称，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领带是暗银灰色的，打着一个标准的温莎结。

    他的五官不算特别出众，但组合在一起，却给人一种精明克制的印象。

    高木佑介的目光从山田正和身上掠过，然後落在桐生也哉身上，停了一瞬。

    「山田课长，请坐。」

    高木佑介走回办公桌後坐下，抬手示意两人落座。

    山田正和在他对面坐下，桐生也哉坐在侧方的客椅上，手里拿着那份简报，没有急着翻开。

    高木佑介先看向山田正和，语气温和而自然：「山田课长，我初来乍到，对支店的具体业务还不够熟悉。」

    「松本支店长在交接材料中提到，融资审查课目前正在跟进一件涉及多银行协调的风险事项。

    你方便介绍一下大体情况吗？

    「当然可以。」

    山田正和微微坐直了身体，语气沉稳地开口：「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表面上是纤维行业的行业协会，实则由具有黑道背景的实际控制人安田修平掌控。」

    「该组合通过统一的资金池，在成员厂之间调配订单和货款，以虚假业绩帮助企业获取银行贷款。」

    「根据目前已掌握的资料，该组合名下至少十三家成员厂与我行有业务关联，其中八家仍有未结清贷款，总额超过四亿円。」

    「目前组合的资金池已有收紧迹象，货款结算周期正在延长，部分成员厂的现金流已经出现明显压力。」

    「如果不提前干预，未来几个月内很可能出现连锁性的债务违约。」

    高木佑介安静地听完，轻轻点了点头，随即转向桐生也哉：「桐生君，这份简报是你整理的？」

    「是。」

    桐生也哉将手中的文件夹递了过去：「这是截至上周五的完整简报，包括成员厂名单、贷款明细、组合资金流向示意、以及初步的

    风险处置建议。」

    高木佑介接过文件夹，没有急着翻开。

    他的目光落在封面上一行字上，然後抬眼看向桐生也哉，语气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审慎：「桐生君，我听说你入职到现在还不到三个月。」

    「是。」

    「不到三个月，就能摸清这个组合的资金结构和风险链条，甚至提出了初步的处置建议。这份行动力，在银行里确实少见。」

    「支店长过奖了。能摸清情况，得益於宫泽集团收购的丸井纤维恰好是该组合的成员厂，提供了一个切入的渠道。」

    高木佑介轻轻点了点头，终於翻开文件夹，从第一页开始看起。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桐生也哉坐在侧方，目光落在高木佑介低垂的眉眼上。

    他能感觉到，高木佑介翻页的速度不算快，每一页都停留了片刻，像是在把每一个数据点和逻辑链条都过一遍。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高木佑介合上文件夹。

    他没有立刻放下，而是把它平放在桌面上，双手交握压在上面。

    「桐生君，这份简报写得很紮实。成员厂分类、风险等级、资金流向示意————都很清晰。」

    他微微顿了一下：「不过，关干你提出的处置方案，利用宫泽纤维作为桥头堡、在银行暂缓授信重审的同时推进产业整合，我有一些不同的看法。」

    桐生也哉的目光微微一凝。

    山田正和也坐直了身体。

    高木佑介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桐生君，你提出的「双线并行」方案，在逻辑上确实严谨。」

    「但在实际操作层面，多银行协调的复杂性和安田修平的反应速度，都是不可控变量。」

    「如果组合那边提前察觉，你不仅可能失去收购窗口，还可能让银行陷入被动局面。」

    高木佑介说到这里，语气里多了一层推心置腹的意味：「桐生君，我并非在否定你的判断。」

    「恰恰相反，我认为你对这个案件的洞察力，远超你的职级。但正因如此，我更希望你能在更有把握的时候再出手。」

    「所以我的建议是，先把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的风险事实，以正式的内部风险报告形式上报总行审查部。」

    「让总行层面的风险管理委员会先做一个全局评估，确认这个组合的风险层级和跨银行影响范围。」

    「等到总行给出明确的处置框架之後，大阪支店再在框架内执行具体的债权回收和产业整合。

    9

    「这样，无论是程序上的合规性，还是你个人的职业安全，都能得到更好的保障。」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高木佑介的这番话，措辞温和、逻辑清晰，甚至带着一种前辈对晚辈的关怀。

    可桐生也哉听出了其中的拒绝意味。

    如果按高木佑介的保守建议走。

    先把风险报告上报总行，等总行审查部评估、风险管理委员会讨论、跨银行协调完成。

    少说也要三到六个月。

    等到那时候，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的资金池大概率已经崩了。

    那四个亿的贷款别说追回，就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而桐生也哉试图在风暴来临之前整合产能的时间窗口，也将彻底关闭。

    他坐在客椅上，沉默了片刻，然後开口：「支店长，我理解您的顾虑。程序上的合规性和个人职业安全的考量，确实需要考虑。」

    他顿了顿，语气平稳：「但我想请您考虑另一种可能性。」

    「如果等总行的风险评估流程走完，组合那边已经崩了，到时候我们手里只剩下一堆空壳和坏帐。」

    「而如果我们现在就开始推进产业整合，同时以正常代工合作的名义接触成员厂，等到组合内部开始察觉的时候，我们已经把能收回的债权收回了。」

    「这样做，银行不仅能够最大限度地回收债权，还能保住那些工厂和工人的生计。」

    「这笔帐，从结果来看，应该是更划算的。」

    高木佑介安静地听完，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表情依旧温和，但桐生也哉能感觉到，对方并没有被说服。

    「桐生君，你说得对。从结果来看，确实有可能更划算。」

    高木佑介的语气不急不慢：「但银行不是只看结果的。银行还要看过程、看程序、看风险控制。」

    「你说的有可能更划算，建立在两个前提之上：第一，安田修平不会提前察觉；第二，宫泽纤维的收购节奏不会出错。」

    「这两个前提，你能百分之百保证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