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天色清朗。

    桐生也哉骑着本田Super Cub 50，沿着国道一路往东，在堺市附近拐入一条安静的工业区道路。

    周末没什麽事情，他准备走访一下有银行在借贷款的几家企业。

    按照那张行业脉络图上的信息。

    大阪化学纤维加工位於堺市的一处老工业区内，离南海线的车站大约步行十五分钟。

    桐生也哉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一棵樟树的树荫下，摘了头盔挂在车把上，然後朝那扇半开的卷帘门走去。

    厂房比丸井纤维大了不少。

    门口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方钉着一块褪色的铁皮牌子，上面用白漆写着「大阪化学纤维加工」几个字。

    桐生也哉站在门口，正想往里张望，忽然听见身後传来一个声音：「你是————找人的？」

    他转过身。

    一个大约六十岁出头的男人站在他身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作服。

    他身形偏瘦，脊背微微佝偻，但步伐还算稳健，脸颊削瘦，颧骨微凸，一双眼睛倒是很亮。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您好，我是宫泽纤维的桐生。前几天和贵社有过一次电话联系，想过来看看工厂的情况。」

    那老人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像在辨认什麽，然後点了点头：「哦，你就是那个宫泽纤维的人啊。电话里听声音挺年轻，没想到比我想的还年轻。」

    他侧过身，朝厂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先进来吧。」

    桐生也哉跟着他走进车间。

    车间里比丸井纤维大一些，约莫能放五十台缝纫机，此刻正在运转的大约有三十多台。

    空气中飘着棉絮和机油的气息，机器的嗡鸣声在屋顶下回荡。

    一个穿着浅蓝色工装的年轻工人正站在一台裁床边，手里握着一把电剪刀，正在裁一叠堆得齐整的面料。

    另一个工人推着一辆满载布卷的推车从两人身旁经过，朝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停下。

    老人把他领到车间尽头一张旧办公桌前，然後拉了一把摺叠椅坐下，抬手示意他也坐。

    「你说你是宫泽纤维的？」

    「是，丸井纤维上个月被宫泽集团收购了，现在改名叫宫泽纤维。我目前负责这边的业务拓展。」

    桐生也哉在另一把摺叠椅上坐下，公文包放在脚边。

    那老人听完，微微点了点头：「丸井那家厂，我知道。寺田老头以前在组合里做过一段时间的帐目，我们打过几次交道。」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桐生也哉：「我叫吉田幸三，这家厂的社长。」

    「吉田社长，幸会。」

    吉田幸三摆了摆手：「不用这麽客气，我这厂子就六十来个人，说是社长，其实也就是个管事的。」

    他拧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茶，然後放下：「电话里你说，宫泽纤维想找一些稳定的代工合作方？」

    「对。」

    桐生也哉没有绕弯子：「宫泽纤维正在筹备一个自己的服装品牌，目前的计划是先做一批基础款，未来如果订单量稳定增长，现有的产能可能会不够用。」

    「所以想提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合作夥伴。」

    「你有样品吗？」

    「第一批样衣已经做出来了，男装六个款，女装四个款，都是基础版型。」

    「如果是T恤、衬衫这类，我们厂里做过不少，应该能接得住。」

    「价格方面，吉田社长有什麽预期？」

    吉田幸三没有急着报价，而是先看了一眼桐生也哉，然後拿起桌上一支原子笔，在一张旧包装纸的背面随手划了几笔：「像你说的基础款，如果订单量在一千件以内，加上面料和辅料，单件成本大概在一千五到两千円之间，具体要看面料规格和工艺复杂度。」

    桐生也哉安静地听完，然後也从公文包里取出那本样衣图册，翻开到男装T恤的那一页，放到桌面上。

    「吉田社长，这是我画的版型和面料参数，您看一下，这个规格在贵厂目前的设备条件下，能不能做？」

    吉田幸三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评价。

    他伸手翻了翻那几页图纸，看到亨利领T恤时，手指在开襟的细节图上停了一下，然後抬起头来：「这个亨利领的开襟深度，比我们平时做的要浅一些，领口的堆量处理得不错。这是你自己画的？」

    「对，版师已经确认过样衣了，实际穿着效果还可以。」

    吉田幸三把图册合上，往前推了推：「这个规格，我们能做。」

    桐生也哉把图册收进公文包里，留下电话：「吉田社长，後续如果有具体的订单需求，我会再跟您联系，您方便的时候也可以直接联系我。」

    吉田幸三记下电话。

    「行，我记下了。」

    他站起身，送桐生也哉走到车间门口。

    桐生也哉站在卷帘门外，转过身，像是忽然想起什麽，随口问了一句：「吉田社长，最近组合那边的货款结算，没什麽问题吧？」

    吉田幸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货款的事，一直都不太顺利，不过暂时还能应付。」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只是补了一句：「有订单的话，随时联系我。」

    「好，下次见。」

    桐生也哉转身朝摩托车走去。

    身後，卷帘门缓缓拉下了一半。

    桐生也哉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把刚才吉田幸三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o

    货款一直不太顺利

    这意味着大阪化学的现金流虽然还能撑住，但也已经开始感受到压力了。

    如果组合那边的资金池继续收紧，大阪化学就算有独立的客户，也难以独善其身。

    他拧动油门，摩托车沿着来时的道路驶出工业区。

    周日。

    桐生也哉再次出门，去了茨木市。

    茨木织布的位置在一片更老旧的工业区里，厂房比大阪化学小了不少。

    车间里只有十来个人，坐在缝纫机前的不到一半。

    剩下的几台机器上落了一层灰。

    老板是个姓森田的中年男人，五十出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已经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上蹭着几道油污。

    他站在裁床边，手里捏着一张旧订单，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桐生也

    哉脸上停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局促的笑容：「您好————您是宫泽纤维的桐生先生吧？」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扫了一眼车间里的状态，没有急着提合作的事，而是先问了一句：「森田社长，最近厂里不太忙？」

    森田的笑容里多了一丝苦涩：「订单少了很多。组合那边上个月压了两批货的结算，说是资金周转问题。」

    「我这边垫了两个月的人工和材料费，现在手头有点紧，有几台机器已经停了快两周了。」

    桐生也哉安静地听着。

    末了，森田把那张旧订单搁在裁床边上，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桐生先生，我听丸井那边的人说，宫泽纤维想找人代工？」

    「确实有合作意向。」

    「如果————如果贵司这边有订单，我这边可以接，价格好商量。」

    他说话时微微侧过头，像是怕被车间里其他人听见，声音压得很低。

    桐生也哉语气温和地应了一句：「订单确实有，但第一批的量不会太大，主要是试销。」

    「等市场反馈确定了，後续才会正式扩产。到时候如果森田社长愿意合作，可以优先考虑贵厂。」

    森田的眼神微微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来。

    他似乎也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说了「优先考虑」，并不意味着一定有订单。

    但至少，比起组合那边越拖越长的结算周期，这条新渠道看起来更有希望。

    他点点头：「好，我等您的消息。」

    桐生也哉离开茨木织布，坐电车回到大阪。

    这条路他最近已经走了好几遍，从江坂到东大阪，从东大阪到堺市，又从堺市到茨木。

    沿途的工业区、住宅街和国道两侧的旧厂房，已经在他心里拼出了一张越来越完整的地图。

    回到江坂时已是傍晚。

    桐生也哉上楼，洗了把脸，倒了杯水，坐到书桌前，翻开笔记本，把这两天的走访记录整理了一遍。

    大阪化学纤维加工：

    设备状况尚可，管理层稳定，目前还有余力，但已经开始感受到组合结算的压力。

    茨木织布：

    产能利用率不足五成，现金流紧张，对组合的依赖度较高，但仍然有抢救的空间。

    两家工厂的状态，和他那张行业脉络图上的标记基本吻合。

    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里，盯着天花板出了一会儿神。

    然後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宫泽惠子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桐生君！」

    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像是正在吃晚饭，背景里隐约有锅碗碰撞的声响。

    「在忙吗？」

    「没有没有，刚做好晚饭，你吃了吗？」

    「还没，刚从外面回来。」

    她顿了顿，像是从厨房走到了客厅，背景声安静了一些。

    「你这两天都在跑工厂吧？上次你说要去堺市那家看看？」

    「嗯，今天又去了一趟茨木，情况比预想的稍微好一些，但整体形势还是不太乐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後她的声音重新响起：「你什麽时候有空？出来聊一聊？」

    「可以啊，今晚就可以，怎麽，有事？」

    「嗯，有些事想当面跟你说。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觉得最近我们见面好像变少了，想你了。」

    桐生也哉握着听筒，轻轻笑了一声。

    「那择日不如撞日，等你吃完饭吧，你到了给我打电话，我去楼下接你。」

    「好，那说定了，你记得吃饭，别饿着。」

    「知道了。」

    电话挂断。

    桐生也哉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坐了一会儿，然後起身走向厨房，给自己下了一碗面。

    周日傍晚的江坂，路灯刚刚亮起来。

    桐生也哉站在公寓楼下，看着那辆熟悉的黑色丰田皇冠从街道尽头驶来，平稳地停在他面前。

    车窗降下，宫泽惠子探出半张脸，嘴角带着一点暖融融的笑意。

    「上车吧。」

    桐生也哉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顺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车里比外面暖和，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柚子香，像是车载香水又像是她身上的气息。

    「你吃饭了吗？」

    宫泽惠子发动引擎，侧头看了他一眼。

    「下了一碗面。」

    「就一碗面？」

    「加了个鸡蛋。」

    宫泽惠子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拿他没办法，然後从后座拎起一个纸袋递过来：「那正好，我多做了几个饭团，本来想当明天的早餐，你先垫一垫。」

    桐生也哉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三个用海苔包好的三角形饭团，码得整整齐齐，还微微冒着热气。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馅料是鲑鱼和梅子，酸甜适中，饭粒也煮得恰到好处。

    「很好吃啊。」

    他认真点了点头。

    宫泽惠子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很满意这个反应，然後重新把目光投向前方：「上次叫你来家里吃饭，结果没约成，下次找机会，话说想去哪里？还是去上次那个港口？」

    「好啊。」

    黑色丰田皇冠沿着国道往南行驶，穿过几条灯火稀疏的街道，上了通往大阪港方向的高架。

    大约二十分钟後，车子在海边的堤岸旁停稳。

    两人下了车，看向星星点点的港湾。

    宫泽惠子把头发拢了拢，侧过头看着桐生也哉：「好了，说吧。这两天你跑了那麽多地方，找我肯定不只是想跟我聊晚饭吃没吃。」

    桐生也哉靠在栏杆上，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

    听到宫泽惠子的话，他直截了当道：「我这几天跑了两家工厂，大阪化学纤维加工和茨木织布。情况比我预想的复杂，但也没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把关西纤维产业协同组合的资金池收紧、成员厂的订单和货款结算延迟、

    以及安田修平作为实际控制人的背景，简要地梳理了一遍。

    宫泽惠子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没有打断。

    直到他说完，她才开口：「所以你现在面临的核心问题有两个，银行那边有四亿円的债权需要处理，而工厂这边你希望能抢在组合崩盘之前，把能救的产能收进来。」

    「对。」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侧过头看着她：「但这两个问题，不能分开处理。」

    「如果我先动手收购，银行那边又可能觉得我在利用职务之便谋私利，到时候我的立场会很被动。」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宫泽惠子往前走了半步，和他并肩靠在栏杆上。

    她的目光落在那片被城市灯火染成暗橘色的海面上：「那你想让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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