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狗一愣：“大爷你不是睡觉呢吗，咋啥都知道？”

    “我是庙祝，庙祝就是阴差，阴差有阴差的耳目。接着说，蜃母呢？”

    “蜃母……搬海底去了，跟她妹子合伙开店了。”李二狗耐着性子，“老……人家，这事说来话长，你先开门行不行？真有急事，荒原出事了！”

    老头正要再磨叽，听见“荒原”俩字，脸色忽然变了，老花镜后头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们：“你们咋知道荒原出事了？”

    陈十安说：“我们的剑报的信。大爷，阴司是不是也察觉了？”

    老头起身绕到城隍爷泥胎后头，伸手掐了个印诀，供桌侧面露出一个黑黢黢的下行台阶，一股子阴冷气从底下涌上来。

    “去吧，崔判官今早来过一趟，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在庙门口站了一炷香就走了。你们自己下去瞅瞅就知道了。”

    四个人对视一眼，陈十安打头，顺着台阶往下走。

    李二狗走在最后，迈下台阶前回头冲老头一抱拳：“大爷，谢了……”

    “快走吧你。”老头挥手赶人。

    阴司的天还是老样子，灰扑扑的，官道尽头大门口两盏白灯笼，灯笼底下站着个人，正急得原地转圈。

    正是崔判官。

    “哎哟我的祖宗们！”

    崔判官一瞅见他们，三步并两步迎上来。

    “你们可算来了！我正琢磨着怎么给你们送信呢！”

    陈十安开门见山：“荒原凶物醒了。”

    “可不就是荒原！”

    崔判官扭头就往衙门里走，边走边说。

    “今早荒原方向先是三拨巡荒的阴差全没了信儿，跟着守界碑的阴兵来报，说荒原上的鬼气变了，压着几百里地，跟下了一场骨灰似的。再跟着，生死簿上出事了。”

    “簿子咋了？”耿泽华问。

    “荒原那一片，虽然是三不管地带，但历来也有些游魂野鬼的散名挂在杂簿上。今早那几页，名儿开始变灰。魂就那么凭空没了，这是叫人家给炼了，连魂带魄，炼没了。”

    几个人心里都是一沉。

    走到森罗殿，阎君站在台阶上。

    “你们来了。”

    陈十安上前见礼：“大人，荒原的事，您都知道了？”

    “知道个大概。”

    阎君抬手，空中浮起一幅阴界图，图西北角一大片灰白，灰白深处有一点青光，淡得快看不见了。

    “荒原今晨断了音讯。本君派去探的阴差，三拨，一个没回来。第四拨没敢进荒原地界，隔着八十里看了一眼，说满荒原的骨头都站起来了，正往一处堆。”

    他指了指图上那点青光。

    “是剑冢。”陈十安说。

    阎君：“当年你在荒原布阵封冢，动静闹得惊动了荒原深处那位。”

    “大人，荒原深处那位，到底是啥来路？”李二狗问。

    阎君摇了摇头：“荒原是三不管，比阴司立衙还早。那地方埋过上古的战场，也埋过历朝历代流放的罪魂，阴司的档只记到荒原边上，深处的事，阴司不插手。本君只知道那底下睡着东西，至于是谁，睡了多少年，没人说得清。”

    “它醒了就醒了呗，围剑冢嘎哈？”胡小七问。

    阎君摇头：“不知。”

    陈十安把龙泉剑解下来，双手捧着：“大人，剑冢里那些剑，都是上古战场的剑，有剑灵。荒原底下那位，怕是想收它们。”

    “收剑？”李二狗没明白，“它一个骨头成精的玩意儿，要剑嘎哈？”

    “万骨成兵。”耿泽华猜测，“要是它真能把骨头炼成兵，那剑冢那些万古名剑，就是天底下顶顶好的兵器坯子。收了剑灵，它的兵就不止是骨头了。”

    李二狗：“你咋知道？”

    “猜的。”

    李二狗急性子：“哎嘛咱赶紧去吧，光在这儿猜，猜到天黑也猜不出个六来。”

    崔判官抱着一摞东西过来，往四人怀里一人塞了一沓：“敛息符，一人八张，贴上活气立敛，一个时辰一换。遁符，一人两张，撕了就着黑雾，能遁出三十里，保命用的。”

    他又掏出个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符钱，纸钱，朱砂钱，一共……”

    “咳。”阎君咳嗽一声。

    “哎，记账上，都记账上。”崔判官麻溜把算盘收起来。

    李二狗凑过去：“那啥，老崔，上回你说出差有补助，这回……”

    崔判官：“你们是私事，花销自理。”

    “合着你们阴司的规矩是橡皮筋做的，咋抻咋有理。”李二狗气乐了，“行行行，自理就自理，反正我也没钱。”

    阎君一甩袖子，黑雾在堂前漫开，凝成一扇黑门，门里头隐隐透出灰白的天光，还有一股子呛人的粉尘味儿。

    “门那头，荒原边缘，离剑冢六十里。本君留门接应。”

    “谢大人。”四个人齐声。

    陈十安把龙泉剑重新背好，迈进了黑门。

    李二狗跟在后头，迈门槛前忽然想起啥，回头问：“大人，上回你说我按期归押，我这押期啥时候是个头啊？”

    阎君瞥他一眼：“你活着一天，押一天。”

    “……合着我这是无期？”

    “话这么密呢。”崔判官在后头推了他一把。

    黑门在四人身后合拢，荒原的风裹着一股子粉末，劈头盖脸地糊了他们一身。

    脚一沾地，四个人先叫风里的粉末呛得咳嗽起来。

    那粉末是吸进嗓子里又干又涩，还带着股腥气。

    陈十安咳了两声就觉出不对，这是骨头磨出来的粉。

    再看四周，几个人都呆住了。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又全然换了副模样。

    原先灰蒙蒙的天压得极低，天上飘的也不知道是云还是粉尘，白惨惨地糊了一层。

    地上的荒草全叫白粉埋了，一眼望出去，从脚底下一直白到天边，跟腊月里落了场大雪似的。

    骨粉上，密密麻麻全是骨头架子，近的三五步一具，远的成片成营，高的矮的有，顶盔掼甲的有，锁骨上挂着锈枷的有，奇形怪状叫不上名来的也有。

    它们全朝着荒原深处去，每一具都抱着或扛着骨头，肋骨里夹着，胳膊上挎着，有的顶着个磨盘大的颅骨，有的拖着一条整根的兽脊，走起来骨头茬子咔啦咔啦地响。

    李二狗都惊住了：“哎我去，这得多少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