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剧组就准备就绪。
第一场戏,安排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清晨的黄土塬,雾还没散干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罩在沟沟坎坎上,空气里全是泥土和青草的味儿。
闫建钢坐在监视器后头,喝了口浓茶,大手一挥:“各部门准备。”
陈木已经化好妆了。
白衬衫,洗得发旧,领子有点卷,头发有点乱,裤腿上沾着泥点。
往坡上一站,那股子从县城回来的、又体面又疲惫的劲儿,一下就出来了。
李芹蹲在槐树底下,两条麻花辫,戴了一条红色的丝巾,红格子布衫,一双黑布鞋。
她正低头摆弄着衣角,等着拍第一场戏。
“《人生之路》第一场第一镜,实拍!”场记“啪”地一打板。
陈木从坡上走下来。
他走得慢,一步一停,像是脚底踩着的不只是黄土,还有这一路从县城走回来的心事。
走到槐树前,脚步顿住,抬头。
李芹一抬头,看见他,眼睛“唰”地就亮了。
“加林哥!”她脆生生地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欢喜,从树底下小跑着迎上来,“你回来啦!”
陈木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李芹也不恼,跟着他并肩走,像只叽叽喳喳的小雀儿,迫不及待地要把一肚子话倒给他听。
“加林哥,我跟你讲,秋桂婶家的母猪,可争气啦!”
陈木脚步没停,头也没回:“秋桂婶咋了?”
“他们家的老母猪下了十二个猪娃!”李芹说得眉飞色舞,掰着手指头,“前几天老母猪压死了一只,就只剩下十一只啦!”
陈木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他侧过脸,看向李芹,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声音很平:“就只剩下,十一只。”
“可是你听,”李芹浑然不觉,还沉浸在她的世界里,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又死了一只嘞!”
陈木的眼神,在这一刻变了。
他看向李芹的目光里,先是闪过一丝不耐烦,紧接着,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压抑着的嫌弃。
嘴角往下压了压,像是有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咽了下去。
“所以就只剩下,”他故意拉长了语调,一字一顿,“十只。”
这两个字,被他嚼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滋味。
李芹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她没察觉出什么,还在追问。
陈木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李芹,语气不咸不淡,却字字带刺:
“其实有的时候,说话没必要那么啰嗦,你直接告诉我,是她家猪死了,不是人死了,不就行了吗?”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又像是在炫耀:
“这个文学表达,讲究的是一个简明扼要。”
李芹愣住了,歪着脑袋,一脸茫然:“啥叫文学表达?”
陈木看着她那副懵懂的样子,眼底那点嫌弃,终于彻底浮了上来。
他轻轻“啧”了一声,摆摆手,像赶走一只恼人的苍蝇:
“算了,你没啥文化底子,不懂吧?”
他转过身,抬脚就要走,丢下一句:
“你就送到这吧。”
“我还有话跟你说!”李芹急了,追上去两步,拽住了他的袖子。
陈木被拽得一个趔趄,回过头,脸上那点不耐烦,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秋桂婶家的母猪都聊完了,还聊啥?”
这句话,是压死巧珍的最后一根稻草。
李芹的手,慢慢地松开了他的袖子。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沾了黄土的布鞋,声音一点点地抖下去:
“加林哥,你嫌弃我了?”
这一声,怯生生的,又倔强,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敢问出来。
陈木背对着她,脸上的表情,从嫌弃,到不耐烦,最后,定格成一种敷衍的、逃避的平静。
“没有。”
他头也不回地说。
然后,就走了。
镜头一直追着他的背影,追到坡上,追进那片望不到边的黄土塬里。
监视器后头,闫建钢的眼眶,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咔!”
他猛地站起来,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劈了:
“过!一条过!”
片场静了一秒,然后,“哗”地爆发出一阵掌声。
......
掌声里,李芹还蹲在槐树底下,没缓过神来。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巧珍那副要哭不哭的表情,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了。
“陈老师……”她声音发颤,“我……我没拖后腿吧?”
陈木从坡上折回来,走到她面前,弯腰,伸手把她拉起来:“演得好,芹子,特别好。”
李芹吸了吸鼻子,眼泪到底还是掉下来了:“我刚刚,心里难受得要命,加林哥他……他怎么就嫌弃巧珍了呢。”
“你看,你已经进去了。”陈木拍拍她的肩,“巧珍的委屈,你感受到了,这就是对的。”
李芹用力点头,又哭又笑的,活脱脱一个没出戏的傻姑娘。
闫建钢大步走过来,激动得直拍陈木的肩膀:
“陈老师,了不得!你那个眼神,绝了!嫌弃里头还带着点优越感,优越感里头又压着股子烦躁,全在眼角眉梢,一个特写都不用补,观众一看就懂!”
陈木笑:“闫导,您过奖了。”
“不是我夸你,是真好。”闫建钢转身又看李芹,“芹子,你也不错!最后那个你嫌弃我了,怯生生地问出来,我心都跟着揪了一下,巧珍那个又傻又真、又倔又软的劲儿,你演活了!”
李芹被夸得不好意思,低头绞着衣角:“还是陈老师带得好,我跟着他,就……就进去了。”
“对,对手戏就是这样。”陈木说,“我递,你接,接住了,戏就成了,今天这第一场,你接得漂亮。”
旁边,张嘉霓一直站在人群里,没出声。
她今天没戏,是专门来观摩的。
从头到尾,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陈木和李芹,手里的小本子记得满满当当。
见大家散了,她才凑过来,一脸震撼:“陈老师,您刚刚那个嫌弃,演得也太真实了,我站那么远,都感觉浑身不自在,恨不得替巧珍找个地缝钻进去。”
陈木看了她一眼,问:“你看出门道了吗?”
张嘉霓认真点头,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您的嫌弃,不是一上来就摆臭脸,是一点一点递进的,从皱眉,到压嘴角,到那句十只的停顿,再到‘文学表达’的显摆,最后才是挥手赶人,一层一层,特别有层次。”
陈木赞许地点头:“继续。”
“第二,”张嘉霓来劲了,“您全程没怎么正眼看巧珍,眼神都是飘的、躲的,高加林不是真的讨厌巧珍,他是心虚,是觉得自己配不上又看不上,这种不敢直视,才是最高级的嫌弃。”
陈木笑了:“嘉霓,你观察得够细的。”
“还有第三!”张嘉霓越说越兴奋,“最后那句没有,您头都不回,声音又平又冷,可越是这样,越显得假,高加林心里是嫌弃的,嘴上偏说没有,这个口是心非,绝了。”
陈木听完,看着她,认真地说:“嘉霓,就冲你这观察力,黄亚萍这角色,你能成。”
张嘉霓眼睛一亮,又有点不敢相信:“真的?”
“真的。”陈木说,“黄亚萍跟巧珍不一样,她是有文化、有傲气、心里门儿清的那种人。你琢磨戏的能力,比她强,这就是你的优势。把这份理解,用到亚萍身上去。”
张嘉霓重重点头:“谢谢陈老师,我记下了。”
正说着,老周端着一盆鸡蛋跑过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开机第一场,一条过!大吉大利!这鸡蛋,是村里老乡特意送的,说给剧组讨个彩头!来来来,一人一个,热乎的!”
陈木接了个鸡蛋,在手里掂了掂,还是温热的。
“谢老乡。”他剥开蛋壳,咬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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