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回招待所，陈木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就响了。

    一看来电，他嘴角先翘起来了。

    “喂。”他接起来，声音都放软了。

    “喂什么喂。”电话那头，刘艺菲的声音又娇又急，“你自己算算，都几点了才给我回电话？我上午给你发了八条消息，你回了三条，还都是‘嗯’‘好’‘在忙’。”

    陈木失笑：“片场信号不好，我一收工就赶紧给你打了。”

    “哼。”刘艺菲哼了一声，明显不信，但语气已经软下来了，“今天片场怎么样？你跟没跟导演好好聊聊？”

    “聊了。”陈木拿毛巾擦着头发，走到窗边坐下，“今天转片场了，闫导带着我们，把高家村整个走了一遍。”

    “快跟我说说，什么样啊？”刘艺菲来了兴致，声音都亮了几分，“是不是那种，黄土高坡，一望无际的？”

    “是。”陈木看着窗外黑黢黢的黄土塬，“一片连着一片，沟沟壑壑的，风一吹，黄土能扑一脸。村口有棵老槐树，比咱家楼还粗，高加林出村回村，都打那树下过。”

    “哇。”刘艺菲在那边感叹，“那也太有画面感了。”

    “还有窑洞。”陈木接着说，“土墙，木门，黑黢黢的洞，里头就一个土炕一个灶台，我今天摸着那墙，心里突然就踏实了。”

    “为啥呀？”

    “因为我演的这个角色就是在这儿长大的。”陈木说，“我往那土墙上一靠，就觉得自己离那个角色，又近了一步。”

    刘艺菲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忽然说：“陈木，你是不是特别开心？”

    陈木一愣，随即笑了：“嗯，特别开心，这角色，我等太久了。”

    “我就知道。”刘艺菲的语气里带着点小骄傲，“你这个人，一说到演戏，眼睛都是亮的。你在家的时候，我看你翻剧本，都能翻到后半夜。”

    “那不还是被你念叨得睡不着，才起来看剧本的。”陈木逗她。

    “你！”刘艺菲炸毛，“我那是不让你熬夜！你倒好，倒打一耙！”

    陈木笑出了声。

    两人又聊了会儿，刘艺菲问吃住，陈木问瑶瑶。

    “瑶瑶今天乖不乖？”陈木问。

    “乖。”刘艺菲说，“就是又想你了，嘴里‘爸爸爸爸’地叫。”

    陈木心里一软，喉咙有点发紧：“那你呢？”

    “我？”刘艺菲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也想你。你今天发的照片，我看了好几遍，那棵槐树，等我去探班的时候，你要带我去看看。”

    “好。”陈木一口答应，“等你来，我带你把这黄土高坡全走一遍。”

    “说定了啊，不许反悔。”

    “不反悔。”

    刘艺菲在那边“吧唧”亲了一下手机：“那晚安，你早点睡，明天开机，精神点。”

    “晚安，茜茜。”陈木说，“替我跟瑶瑶说，爸爸爱她。”

    “嗯。”刘艺菲的声音又软了，“她知道的。”

    挂了电话，陈木握着手机，在窗边又坐了好一会儿。

    开机头天，天刚亮，化妆间就热闹起来了。

    陈木到的时候，李芹已经坐那儿了。

    化妆师正给她编辫子，一边编一边夸：“芹姐这发质真好，又黑又亮，编麻花辫都不用假发片。”

    李芹被夸得不好意思，从镜子里看见陈木，赶紧喊：“陈老师！早！”

    “早。”陈木在旁边坐下，“昨晚上睡好了？”

    “好多了。”李芹说，“昨天累了一天，躺下就睡着了。陈老师您呢？”

    “我也睡挺好。”陈木说，“这地方，晚上静，一觉到天亮。”

    张嘉霓这时也进来了，脸上还带着点没睡醒的迷糊，一看见陈木，立马精神了：“陈老师，早！我听说今天开机，激动得一晚上没睡踏实。”

    “都一样。”陈木笑，“我拍第一部戏的时候，开机头天，紧张得把台词背了二十遍。”

    “真的假的？”李芹瞪大眼，“陈老师您也会紧张？”

    “怎么不会。”陈木说，“谁都是打新人过来的，紧张不是坏事，说明你在乎这戏。”

    李芹点点头，若有所思：“陈老师，您说，我演巧珍，心里老没底，就怕演砸了。”

    陈木看着她，认真地说：“闫导挑你，不是没道理的。你就把心放肚子里，跟着感觉走，我给你兜底。”

    李芹眼眶一下就热了：“陈老师，谢谢您。”

    “谢什么。”陈木摆摆手，“对戏的时候，你放开了来，别收着。”

    正说着，闫建钢掀帘子进来了，草帽还没摘，风风火火的：“都齐了？今天先对戏，不正式拍，把明天要拍的那几场，咱们先过一遍。”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就这么把戏对了一遍。

    李芹长出一口气，手心全是汗：“陈老师，跟您对戏，太带劲了，我差点没接住。”

    “后面你接住了。”陈木笑，“而且接得漂亮。”

    张嘉霓在旁边看得直咂舌：“陈老师，您这也太吓人了，说入戏就入戏，我以后跟您对戏，得提前做心理建设。”

    “嘉霓，你的黄亚萍，也赶紧找找感觉。”闫建钢说，“明天那场，你也过一遍。”

    张嘉霓立马正色：“是，闫导。”

    几个人在化妆间里，从早上对到中午，一场一场地磨。

    陈木偶尔停下来，给李芹、张嘉霓讲戏，掰开了揉碎了说，怎么走位，怎么递眼神，怎么控制呼吸。

    闫建钢在旁边听着，不住地点头，跟老周咬耳朵：“这陈木，真行，自己戏好不说，带新人也有一手。”

    老周竖大拇指：“要不说人家是影帝呢，您请他来演高加林，这戏，稳了。”

    开机仪式定在第二天上午。

    陕北人办事，讲究个热闹。

    老周提前一天就把东西置办齐了，红布、香炉、供桌，还有一挂红彤彤的长鞭炮。

    片场正中央，供桌已经摆好了。

    中间供着猪头、水果、点心，两边的蜡烛点得旺旺的。

    一张大红纸铺在桌上，上面写着《人生之路》四个大字。

    全剧组的人都到了，乌泱泱一片，演员、摄影、场务、化妆、灯光，把村口那片空地挤得满满当当。

    陈木、李芹、张嘉霓几个主演站在最前头。

    陈木今天特意穿了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往那儿一站，精神抖擞。

    “吉时到！”老周扯着嗓子喊。

    闫建钢上前，点香、鞠躬、上香，嘴里念念有词，说的都是些“保佑剧组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吉利话。

    陈木跟着鞠躬。

    他这人不太信这些，但入乡随俗，态度是恭敬的。

    上完香，闫建钢走到红布前，猛地一揭。

    “《人生之路》，正式开机！”他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话音一落，鞭炮“噼里啪啦”响了起来，震得人耳朵发麻。

    红色的纸屑满天飞，落在黄土上，红黄相间，喜庆得不行。

    人群里爆出一阵欢呼和掌声。

    “开拍了！开拍了！”

    “《人生之路》，必火！”

    陈木站在人群里，看着那飘落的红纸屑，心里也热了起来。

    揭完红布，就是发红包。

    老周抱着一沓红包，挨个儿发，嘴里念叨着：“大吉大利，大吉大利。”

    发到陈木这儿，老周多塞了一个：“陈老师，多给你一个，压压惊，开个好头。”

    陈木笑着收了：“谢周总。”

    发完红包，闫建钢招呼大家：“来来来，拍大合照！都往中间站！”

    几十号人一拥而上，把闫建钢、陈木几个围在中间。

    摄影组的老师架好机器，调好角度，喊：“都看镜头！笑一个！”

    陈木站中间，左边是李芹，右边是张嘉霓，闫建钢蹲在最前头，草帽摘了，露出花白的头发。

    “一、二、三——茄子！”

    “咔嚓”一声，大合照定格。

    拍完合照，大家又三三两两拉人合影。

    李芹拉着陈木：“陈老师，咱俩合一张，我要发给我妈看，她可喜欢您了。”

    “行啊。”陈木站好。

    张嘉霓也凑过来：“我也要我也要，陈老师，咱仨一起。”

    于是三个人凑一块儿，对着镜头，笑得灿烂。

    背后的黄土塬，成了最好的背景板。

    热热闹闹拍完照，人群渐渐散了。

    陈木看着手里的红包，又看了看身边这群斗志昂扬的人，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戏，终于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