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是要杀杀女郎这几日的风头。

    郑若拍了拍她的手，笑着道：“没事，片刻后，我们就会进去的。”

    果不其然，又过了一刻钟，家主郑元顺终于让小宛将她们叫了进去。

    郑元顺正在挥着狼毫，在一片竹简上书写着。听见脚步声，放下手中毛笔。看着房中亭亭而立的郑若，他摸着下巴上的三羊胡子，倒三角的双眼微微的眯了眯。

    “阿若见过家主。”

    “哦，阿若来了？快快起来吧，唤我大伯便可，不必生疏多礼。”郑元顺呵呵笑着说道。

    “多谢家主。”郑若起身，抬起头来看了对面的郑元顺一眼。

    比记忆中年轻了许多。也是，上一世最后一次见他时，他正缠绵病榻，命不久矣。如今是十年前，正是他身子健朗时，族中事务一帆风顺，人生得意时。自然看起来意气风发。

    只看了一眼，郑若便低下了头。

    “阿若，听闻前几日，你大兄在外游玩时，断了腿？”

    “是。”

    “唉，你大兄也真真是不听话。这么大了，却还游手好闲，败光家中财产。听闻，他今次断了腿还是被一群乞丐送回来的？”郑元顺的语气中有些不屑和不满。

    郑若依旧点了点头。

    “你大兄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他说着语气已经有些严厉，“好歹他也是个士族，怎可终日和那些乞丐混在一处？真真是不顾郑府的脸面，纲常败坏！”

    他有着一家之主的威严，以往要是他发起怒来，一般人俱都有些害怕。就是他至亲的两个女儿，夫人，也都要怕上几分。奇[www.kanshuba.org:看书吧]怪的是，站在他对面的郑若，却只是低着头，背脊却挺得直，不卑不亢，就像是一面平静的湖，彷佛起不了任何波澜。一点也不惧怕他的威严。

    这让他原本准备的一大堆说辞，一下子不知该如何说起。只觉得这样的郑若就如同他那两个双胞胎女儿说的那样，似乎和以前变得不一样了。

    不光容貌比以前更为艳丽，就是站在那里的一身气度，也雍容华贵的好比是贵女。就是谢府的六姑子，被人誉为辽西第一才女的谢婉莹也不遑多让。

    真是奇[www.kanshuba.org:看书吧]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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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 稍安勿躁

    看着亭亭玉立在书房中的郑若，郑元顺忽然就觉得有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也上不来，下也下不去。后面的话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阿若，坐。”他的话音刚落下，在外面伺候着的小宛有些意外的看了一眼郑若。她是没有想到，郑若这个旁支庶女，如此卑微的身份居然能够让家主请她坐下。不由得，她又多看了几眼。

    郑若点头道过谢，大大方方的跪坐在他的对面。她安静的坐着，背对着大门。门外的雨润物无声，织成天地间的雨幕，融化成白色的雾气，勾勒成了她的背景。

    陡然间，郑元顺觉得对面比他小一辈的女子，有了一种神秘感。

    “如今灾荒连连，凤凰城又是辽西之地，胡人骚扰不断……”

    郑若依旧乖顺的低着头，只是郑元顺没有看见她的左侧眉毛已经挑了挑。她在猜测，他说了这么多，到底想说的是什么？

    “阿若，家中可有米粮？”他慈爱的问道。

    “尚有。”

    郑元顺摸了模下巴上的山羊胡子，笑着道：“我倒忘了，前些日子，王九郎给你送来了五车之礼。阿若，当真倾心于王九郎？”

    郑若的脸适时的红了红，道：“是……”

    “唉……”他叹了一口气，“可惜我们郑府在这辽西有一席之地，然而在那些贵人眼中，实是不值一提啊——”

    郑若咬了咬牙，开口道：“家主，九郎说过，即便我要天上月亮，他也会想法子弄到的……”她说这话时，一脸的羞不可抑，欲言又止。真真是一副怀春少女的羞涩美态。

    郑元顺一愣，心中有些鄙夷的想到，这小姑子还当真如外人说的那样不知羞耻呢。他那倒三角的双眼精光闪了闪，笑呵呵的再次问道：“九郎当真如是说？”

    “不敢欺瞒家主。”

    “呵呵呵——甚好甚好。”他摸着胡子，看着又低下头去的郑若满意的笑着说道，“阿若回去吧，你那大兄要好好照料着，需要什么和我说便是。”

    “多谢家主。阿若告退！”

    “去吧，且去吧！”

    郑若站起身来对着他行了一礼后，低着头慢慢的退了出去。

    等着外面的柳絮一见她出来，立即迎了上去。就是小宛见家主对她如此客气，也换了一副面孔，笑着将她们两个送了出去。

    谢绝了小宛的相送，主仆二人上了马车。柳絮关心的问道：“女郎，家主说了什么？”

    郑若挑开了车帘，看着那精巧的院子离自己越来越远，雨幕将此隔绝。轻轻的吐出胸中的一口浊气，放下了帘子，说道：“没说什么。就问了我和王九郎的事儿。”

    柳絮心中一紧，不由的抓住了她的手。王九郎的事情，她再清楚不过了，那只是女郎对外撒的一个弥天大谎罢了。她虽不明白女郎这样做的用意，但是却知道有朝一日，这个谎言一旦被戳破，女郎不仅要身败名裂，恐怕等着她的比这更可怕，兴许从此以后，她会被族里送进庙里青灯古佛伴一生，也或许，会被随便的配一个人嫁了。

    “女郎……”柳絮欲言又止，最终对她的担心还是让她将心中所想的说了出来，“女郎，那王九郎美则美矣，不过却不是良配。女郎……”

    她的话还未说完，郑若就捂着肚子笑倒在地上，就连外面赶车的许一，也因为她银铃般的笑声给带弯了嘴角。

    “女郎……”柳絮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居然让她笑成这样。

    好容易郑若止住了笑声，坐正了身子，外面起了一阵风，吹开了车帘，带进来些许雨气，飘在脸上微凉。柳絮彷佛听见她低低的说了一声，“我怎会倾慕于一个混蛋……”，正在她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的时候，她又听见女郎对她幽幽的说道，“柳絮，如今外面的流言传的沸沸扬扬，我已五路可走……”

    所以，便要一心嫁给王九郎吗？

    “可是，女郎，你真的要嫁给王九郎吗？”柳絮十分担心。

    “傻瓜，王九郎那样的门第，那样的人物，怎会要我这样一个卑微的庶女？”

    既然女郎明白一切，为何还要一步一步的将自己逼近那样的境地？如今，王九郎嫁不了，外面的流言又传成那样……柳絮不敢想，她实在无法猜透女郎的心思。

    “女郎……”

    “放心吧，柳絮。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郑若微笑着对她说道。

    柳絮知道再相劝亦是无用，低低的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说话。马车内安静下来。

    车轮咕噜咕噜的在小巷子里响着。不知谁家院里的一株海棠探出了头，海棠花儿被雨沾湿了，像是不堪重负一般落了下来，铺了一地，车轮碾过，零落成泥碾作尘。

    郑若的手再次挑开了车帘，微凉的雨丝便不甘寂寞的扑在她细嫩的脸颊上。看着那些探出头来的一株株海棠花儿，伸出了手接住那些飘飘而下的花瓣，放在鼻尖依稀还能闻到淡雅的花香。

    蓦然间，她想起前世第一次见王九郎时，他就站在海棠树下，微微仰头看着那些花儿。花瓣纷纷而落，有些落在他的肩膀上，也有些落在他黑色皂靴上。那时的自己惊为天人。可谁会想到，这样的圣洁如仙的人，居然有着肮脏污秽不堪的灵魂。

    离世那一夜的景象再次像潮水一般向她涌来，令她胸口发紧，像是丢在岸上的鱼，离了水，扑腾着，挣扎着的痛苦。

    很久以前的一个念头，再次浮上脑海。

    她想要他身败名裂，将他从高高在上的巅峰拉下来跌落泥里，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畅快的事儿？

    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脸上露出寒冷的笑意。即便是四月，可春风却吹不进她的心里。

    想到自己和他是，天与地的差距，她告诉自己，稍安勿躁。

    －－－－－－题外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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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 黑市开市

    回到自己小院里的郑若已经明白，家主今次叫她过去，无非就是证实一番她和王九郎之间的事情。而他最后的几个“甚好，甚好”，也让她明白，自己之前不惜名声的举措，也已经收到成效。家主想将自己送给郡守，无非是利益驱使。如今有了比郡守更高身份的王九郎，他定然是极力的拉拢巴结的。

    她觉得到现在，王九郎欠她的，也还了一些些利息。不过，这怎么够？

    郑瑾潇在她走了之后不久，就已经醒过来，此时靠在床榻上，有些忧心的看着窗外。听见郑若回来的声音，立即高声喊了一声，“阿若”。

    郑若的脸上露出了温暖的笑意，快步走进了他的厢房，看着大开的木窗，责怪的看了他一眼，反身关上了窗。

    等到她走到床榻边，郑瑾潇迫不及待的问道：“阿若，家主叫你去所谓何事？”

    “无事。不过是问问大兄的伤势罢了。”

    “果真是为了此事？”郑瑾潇不信。

    “自然是为了这个，不然大兄以为什么？”她笑着反问，“大兄今日可觉得好些了吗？”

    郑瑾潇没有急着回答她的话，方才平妪没少在他面前念叨“女郎嫁王九郎”的话。他踌躇着，不知道该怎么说，既不伤到她，又能让她明白一入侯门深似海的实情。

    “阿若，你对王九郎真的动了心？”他小心翼翼的问道。

    郑若彷佛又听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话，笑着对着他摇了摇头。

    “没有便好。”郑瑾潇松了一口气，“阿若，王九郎虽是世上难得一见的人物，可并非良配。阿若放心，有大兄在，定会为你寻一门好亲事。找个疼你的郎君把你给嫁了。”

    郑若心里如流过一道暖流，想起上一世自己的孤苦无依，如今倍加珍惜这暖暖的亲情。她的脸一红，有些不依的说道，“大兄，又来嘲笑阿若。阿若不要理你了……”

    看着她一副小女儿娇态的跑到了外面，郑瑾潇哈哈一笑。而后，他又想到最近凤凰城里流传的谣言，又恨恨的把牙一咬。

    也不知谁这么可恨，居然到处散布阿若和王九郎的谣言？败坏名节的是最缺德的事儿！

    如果让他知道这件事是郑若自己所做，不知该作何感想？

    四月的雨下下停停，断断续续，淋漓不断。日子在这样或雨或阴中悄然滑过，郑瑾潇也一日好过一日。期间，家主郑元顺派了一个文士训斥了他一番，告诫他不可再游手好闲，更不可和那些乞丐成日混在一起，丢了郑府的脸面。因着他们父亲不在，家主便代为惩罚，罚他禁足三个月。

    而因为这个禁足令，郑瑾潇成了凤凰城里纨绔群中的笑柄。也终于明白，他突然消失的那几天，居然和一群乞丐混在一起，还摔断了腿。

    有几次，郑府几个小姑子来找郑若时，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起这件事，嗤嗤的笑着谈论。原以为，会看到两人羞愧难当的样子。可是郑若两兄妹，彷佛根本就不放在心上，不论他们是出于好心还是恶意，两人依旧是一笑而过，淡然处之。这让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贵族们，更是为了他们的堕落而感到可笑。只听到过往上爬的，从不曾听说过还有人自愿跑去当乞丐的。他们认为，旁支庶出毕竟比不上嫡支嫡出的，虽说郑若两兄妹也是士族，可在士族里面又是低人一等。

    这样的流言甚至盖过了前些时候郑若要嫁给王九郎的流言。

    郑府的小姑子们也开始怀疑起来，王九郎当真会娶一个乞丐吗？即便是个妾，配得上他的定然也要出身高门的。如今这郑若看来，明显已经不符合了。

    郑府的小院里来的人越来越少了，小姑子们又开始围在五姑子六姑子身边。

    没有她们的纠缠，郑若难得的清闲。只不过她的心情却在五月里变得浮躁起来，算算时日阿爹就快回来。而他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会带回石越。还是寒门子弟，有着天一样高志气的石越。可只有她知道，这个人是个好高骛远之辈，平庸的很。

    下了多日的雨，今日天难得放晴。许一走了进来，对坐在院子里葡萄架下的郑若轻声说道：“女郎，今日便是黑市开市之日。”

    郑若的双眼一亮，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