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姐真飒!”
凌月抱着手机,一条腿盘在另一条腿下面,屁股一扭,整个人从沙发里弹起来,
“我看有网友说,我姐撮符箓那一下子,没个十几年练不出来。
还有人说她翻墙那动作,比某些武行演员还利索!”
她一边说一边划拉屏幕,把弹幕里夸凌央央的评论一条条念出来。
念着念着,她自己先忍不住笑了:
“妈你看这条——
‘节目组到底从哪找来的神仙工作人员?文能撮符箓,武能抓蛤蟆,求扒!’
——他们还不知道我姐是谁呢!要是知道了,下巴都能掉一地!”
朱锁玉吃着花生豆,嘴角翘着,嘴上却嫌弃:
“瞧把你给能的。你姐厉害,那是人家自小练出来的真本事!”
凌月理直气壮:“那是我姐啊!我亲姐!我骄傲!”
她砸吧着嘴,捧着手机畅想,
“我姐肯定是抖子漫剧里面那种天才少女,十几岁就自立门户当掌门那种!”
凌婉卿坐在一旁,目光落在屏幕上少女背对着观众的身影。
“不止。”
凌月扭头看她:“什么不止?”
凌婉卿放下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我听说,央央三岁的时候,就已经能观相看气。
六岁,就已经陪着她姥姥帮人看事儿了。
她姥姥曾经说过,央央生来就是吃这碗饭的,她那本事,是打从娘胎里带来的。”
凌月睁大了眼。
她连手机都顾不得刷了,整个人从沙发里坐直了:
“小姑,你怎么知道这么详细?”
凌老爷子也抬起眼,看了女儿一眼。
凌婉卿神色微顿。
她抬起眼——
众人这才发现,姜明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就站在客厅门口,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出门时的恍惚。
餐桌上的早餐早撤了,可谁都没走。
家里这几口人,全都留在客厅,围在茶几边,看电视上的直播节目。
凌婉卿看着姜明月,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
“七岁那年,就更了不得了。”凌婉卿缓缓道,
“七岁的央央,已经能隔着电话,救了小荷的命。”
“爸,锁玉,你们还记不记得,小荷七岁那年,高烧不退,在外面住过一阵子?”
朱锁玉皱了皱眉,想了想:“记得啊。不是说小荷当时出水痘了,是班上同学传染的。
那段时间怕传给几个孩子,婉卿你带着小荷住在外头的房子,没敢回家。”
姜明月被凌婉卿那个眼神看得心里一沉。
她隐隐觉得,这位素来精明强干的小姑子,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可能是她没法承受的。
凌婉卿淡声道:“当年,小荷不是中了水痘。她是吃了白楚儿跟她交换的午饭。”
姜明月的脸,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
那天中午,小荷带的是凌婉卿早上给她做的便当——
三明治、水果、一小盒蔬菜沙拉。
白楚儿带的是家里保姆做的中式炒菜,红焖羊肉、蘑菇炒青菜、米饭。
白楚儿扎着两个小辫子,跑到小荷座位旁边,可怜巴巴地说:
“荷荷,我想尝尝你妈妈做的三明治。我用我的饭跟你换,好不好?”
小孩子哪里懂得什么,高高兴兴地就交换了。
当天下午,小荷就开始发烧。校医量体温,三十九度八。
凌婉卿赶过去的时候,孩子的前胸、后背和四肢,起了一圈一圈的铜钱大的红斑,斑中间还有个小坑。
校医也看不好这到底是什么毛病,所以紧急给家长打了电话,让赶紧带去三甲医院检查。
当时把小荷送到医院,陪凌婉卿一起去的,是一个圈内多年好友。
圈里人都叫她‘三姐’,是带过好几个一线明星的金牌经纪人。
三姐这个人,信这些。
她看到小荷身上起的疹子,就说这不像是普通的疹子,像是被人下了什么东西。
凌婉卿那时候是不信的。
可医院抽血化验,什么都没查出来。输了液,烧也不退。
当天晚上,小荷开始说胡话。
到了后半夜,小荷身上起的东西,开始溃烂、流黄水。
葡萄大的水泡,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破了就流黄水,皮肤底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拱。
她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一直念叨着:“有人跟着我有人跟着我”
凌婉卿握着女儿滚烫的小手,吓破了胆。
那天深更半夜,万般绝望之际,她突然想起大嫂的妈妈——
姜宝珊姜夫人,是玄门里响当当的人物。
她记得,从小到大,老爷子对姜夫人一直很敬重。
逢年过节,都会派人往翠微山送东西,年年如此,从不间断。
她跟大哥索要了姜夫人的号码,拨通了对方的电话。
电话接通,凌婉卿语无伦次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姜宝珊没多问,只说:“拍张孩子身上的东西,发过来。”
“那边看了照片,很快就打了回来。电话那头,姜夫人身边有一个小女孩的声音。
女孩声音很清脆,说起话来,字字清楚,条理分明。”
姜夫人问:“此女所患何症?”
女童答:“食他人之物,食中带怨。怨从口入,入腹化阴。
阴气盘踞于经脉肌肤之间,外发为疹,内蚀为溃。
初时不过红疹,六个时辰之内,肌肤溃烂,人必昏厥。
三日之后,阴气入骨,命不可保。”
姜夫人又问:“该如何处置?”
女童答:“医书上针对此症,有法。但此女年幼,若用此法,难免留疤。所以要用缓法。”
姜夫人问:“何法?”
女童说:“第一要找到她中午用的饭盒,里面若有食物残渣最好。”
“我翻了小荷的书包,找到了那只饭盒。里面还剩了中午的饭菜。”
电话那头,小央央继续道:
“取白盐、朱砂、鲜鸭血,捣成泥,敷在溃烂处。
盐拔阴气,朱砂镇邪祟,鸭血是血肉之属,能把脏东西从体内吸出来,转移到血泥上。
再把泥用刮刀刮下,用艾草引燃,彻底烧干净。
灰烬撒在十字路口,让来往的车轮碾过,阴气就能彻底消散。”
姜夫人又问:“你让她处置饭菜,是想做什么?”
小央央答:“救人救命。这恶人敢对小孩下此狠手,若事后见人安然无恙,必有后招。
用我接下来教她的法子,能试探出到底是谁下手,也好让他们有所防备。”
凌婉卿讲完了。
她看着凌家几人,目光最后落在姜明月身上:
“央央并不知道,那天她通过电话说的那些话,救了小荷的命。
那一夜之后,小荷退了烧,肌肤上溃烂的地方结了痂,事后没留下一块疤痕。
我按照她说的,把鸭血烧了,灰撒了。在外面住了半个月,才带着小荷回家。”
朱锁玉愣了片刻,忽然回过味儿来。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该不会——给小荷饭菜里下东西的,就是白楚儿?!”
要知道,当年的白楚儿,也才只有七岁呀!
凌婉卿没有回答。
她只是笑了笑,看着姜明月:
“大嫂,你是不是又要说不可能?
你是不是要问,发生这么大的事,我为什么不跟家里人说?”
姜明月浑身无力,手脚都在微微发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凌婉卿说:“你们还记得,小荷休养好了之后回来,没过多久,楚儿就发烧病倒了。
妈那时候还说,一定是小荷没好利索就回来,给传染的。当时全家都信了,对吧?”
朱锁玉张了张嘴巴,一时无言。
她当然记得这件事。
那时,白楚儿烧了半个月,姜明月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她当时一直不肯让凌霄和凌月往主楼来,连三餐饮食,都在自己的小厨房解决。
生怕也沾到病气,害得两个孩子生病。
“你们一定会说——
一个七岁的小孩子,能懂什么?
她为什么要算计小荷?就算要算计,哪来的工具和手段?谁教的她?”
客厅里静悄悄的,全家都安静极了。
就在这时,某个方向,突然传来一阵有些急促的咳嗽声。
姜明月顺着声音来向,抬眼看去。
她看到了凌婉卿手边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正在视频通话。
视频那头,是凌老太太。
老太太靠在病床上,半张脸映在屏幕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这边。
她方才那阵咳嗽还没压下去,嘴唇翕动着,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姜明月这才意识到,她回来之前,全家看着电视上的直播,还在跟老太太视频通话。
而凌婉卿,从始至终都开着视频。
她是故意的。
故意当着全家人的面,当着老太太的面,把这压了十几年的事抖落出来!
姜明月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她想起了白楚儿七岁那年的样子。
那个小小的、甜甜的女孩,仰着脸叫她“妈妈”。
她想起白楚儿发烧那段日子,她守在床边,给她擦汗,喂她喝水,心里想着“这孩子从出生起就身子弱,我得好好疼她”。
她想起这么多年,她是怎么一步步的,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了这个养女,又是怎么一步步疏远了那个远在翠微山小土屋的亲生女儿。
她想起自己刚才在庄园里,听着那些贵妇人嚼舌根,还觉得有冤无处诉,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人。
原来——
原来从那么早的时候,一切就都错了。
她眼前一黑。
耳边最后听见的,是老太太在视频那头,一声长长的、叹息似的咳嗽。
然后,她整个人软软地朝地上倒去。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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