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

    船靠岸的时候，是午后。

    太阳斜斜地挂在西边，运河上波光粼粼。

    赵宁站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

    他脸黑了，瘦了，下巴上冒出一层胡茬。

    身上穿的是件半旧的青布直裰，看着不像首辅，倒像个赶考的举子。

    身后，两千戚家军精锐已经在码头下列队了。

    都换了便装，押着十几辆大车，看着像商队。

    码头上扛包的脚夫来来往往，漕船在运河里排成长龙。

    赵宁没急着下船。

    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码头。

    亲卫站在他身边，手里捧着一摞信。

    “赵阁老，这些是一路上收的。”

    赵宁伸手接过来。

    信封上的火漆已经拆开了。

    他翻开第一封，看了几行。

    眉头皱了一下。

    没说话。

    他把那封信放在脚边，拆第二封。

    看得很快。

    看完又放下。

    眉头又皱紧了一分。

    亲卫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赵宁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看。

    脚边的信摞了一小叠。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

    拆开，看完，搁下。

    再拆开，再看完，再搁下。

    眉头越皱越紧。

    运河上有漕船的号子声传过来。

    一声接一声。

    赵宁看完最后一封，把信合上，搁在船板上。

    他站在那里，没动。

    手指压在那封信上。

    亲卫瞟了一眼那些信，又看了看赵宁的脸。

    “赵阁老……”

    赵宁抬起头。

    “这些信，是什么时候到的？”

    亲卫说：“到天津的时候转递了一批，过通州水面又送上来一批。”

    赵宁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看着北边的天。

    天边烧着一片红。

    他走之前留了二十锦衣卫走陆路，带着空轿子。

    他防的就是有人在路上动手。

    那帮人果然动了手。

    在赣南山谷里围了轿子。

    可他没想到的是，他离开这一个多月，京里会变成这样。

    张居正丁忧出京了。

    杨博入阁了。

    海瑞被罢了。

    朱载堉罚俸了。

    三老进宫了。

    国子监学生跪了。

    他搭起来的那副架子，已经被人拆了一半。

    赵宁站在船头，手搭在船舷上。

    风把他的袍子吹起来。

    他看着北边的天，看了很久。

    亲卫在旁边等着。

    码头上的脚夫还在扛包，漕船还在排队。

    太阳往西边沉下去。

    赵宁抬起脚，踩在船板上。

    他说：“下船。”

    亲卫应了一声。

    赵宁走下跳板。

    脚踩在通州码头的青石地上。

    他站稳了。

    身后两千精锐鸦雀无声。

    赵宁往北边看了一眼。

    通州到京师，四十里。

    快马一个时辰。

    他站在码头上，风吹着他的袍角。

    他没说走，也没说不走。

    他就那么站着。

    看着北边的天。

    码头那头传来马蹄声。

    由远及近。

    亲卫转过头，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赵宁没动。

    他还看着北边。

    马蹄声停在码头外头。

    有人跳下马，脚步声很急。

    “老爷！”

    是赵福的声音。

    赵宁转过身。

    赵福跑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他在赵宁面前站住，弯腰行礼。

    “老爷，您可算到了。”

    赵宁看着他。

    “京里的信，你都收到了？”

    赵福喘着气。

    “收到了。老奴一收到消息，就往通州赶。”

    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

    “夫人让小的带来的。”

    赵宁接过来。

    信封上是李若清的字。

    他拆开看。

    信很短，就几行字。

    李若清说家里都好，让他别担心。

    又说京里这些天不太平。

    赵宁把信折好，收进袖里。

    他没说话。

    赵福在旁边候着，脸上带着些小心。

    过了一会儿，赵宁开口。

    “说吧。”

    赵福吸了口气。

    “张阁老的事，老爷信里应该看到了。他父亲没了，他得丁忧回江陵守孝。”

    赵宁点了点头。

    “杨博呢？”

    赵福压低声音。

    “杨尚书入阁了。是皇上下的旨。”

    赵宁看着他。

    “谁递的话？”

    赵福摇头。

    “不知道。就是皇上突然下旨，朝里没人料到。”

    赵宁沉了一下。

    “海瑞？”

    “罢了。说是言辞过激，冒犯圣颜。”

    “朱载堉？”

    “罚俸三月。”

    赵宁没再问了。

    他站在码头上，风吹着他的袍角。

    运河里漕船的号子声还在响。

    赵福偷偷看了他一眼。

    老爷的脸色很平。

    平得让赵福有些发慌。

    赵宁转过身，看着码头上的十几辆大车。

    “孩子们都好？”

    “都好。”赵福应得很快。“大少爷这几天在读书，平虏和安凝也好，怀瑾闹了两天，芸娘和高姨娘都在，没事。”

    赵宁嗯了一声。

    他走到亲卫面前。

    “大车先进城。”

    亲卫应声。

    “都换便装，分三队走。”

    赵宁声音不高，就是平平地说。“押车的，在通州落脚，等我的信。不要扎堆，散开住。”

    亲卫点头。

    “末将明白。”

    他转身去安排了。

    两千精锐没什么动静。

    十几辆大车，分成几队，一队接一队地往通州城方向走。

    押车的都换了便装，混在城外来往的商队里，看不出什么来。

    码头上渐渐安静下来。

    赵福跟在赵宁身边，看着那些车队散开。

    “老爷，”他迟疑了一下，“咱们今晚在通州歇一晚，明早再进京？”

    赵宁没回头。

    “你把马留下。”

    赵福愣了一下。

    “老爷要……”

    “我一个人进京。”

    赵福脸色变了。

    “老爷，京里现在……”

    “京里现在怎么了？”赵宁转过来，看着他。

    声音还是平的。

    赵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京里现在乱。

    这话他知道，可说出来又能怎样。

    赵宁拍了拍他的肩膀。

    “让人知道我回来了，才麻烦。”

    赵福低下头。

    “是。”

    他把缰绳递过去。

    马是匹深褐色的。

    赵宁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拨转马头，往北边走。

    码头上就剩赵福一个人站着。

    他看着赵宁的背影。

    青布直裰，一个人，一匹马。

    哪里像首辅。

    倒像个走夜路的行脚客。

    赵宁没回头。

    马蹄声在青石地上踏出一路脆响。

    运河上的号子声还在。

    通州城北门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

    四十里。

    他这一路，从泉州出海，绕了半个月水路，进渤海，转运河，到通州。

    走了一个多月。

    眼下就剩最后四十里了。

    马蹄声越来越快。

    天边最后一片红，沉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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