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母刚想问另外几箱是什麽,若是这两位自费买下的,那她可不能接受,但话还没出口,就见院门外的人群避让。
琼州县令匆匆而来,这刚过完年,虽然已经开印,但哪有这麽早就开始投入公务的道理,他原本正与几个乡绅喝酒呢,却突然接到消息,又有景王派遣使者到了海瑞家。
不得不赶来,虽然海瑞是个不识时务的木头,但总归是自己任内入仕的人,将来保不齐还有一起为官的时候。
何况这才多久,景王殿下日理万机的,竟然还能惦记着海瑞家眷,也使得他不得不慎重相待。
但他实在有些想不通,就那个海瑞,区区一个举人,就算是清廉了一些,但那又算什麽,天下之大,什麽样的人没有,清官虽少,但也算不上罕见,景王殿下怎麽就还偏偏垂青这家伙呢。
紧随其後的则是另一波挑夫,牵猪赶鸡的,显然也是要送给海家的。
琼州知县先与行人司官员见礼寒暄,只不过对方有些爱搭不理,显然是看不上他这个偏僻地方的小县令,倒是对海母颇为客气,不时问询身体。
海母皱着眉头问道:「监国殿下的赏赐,也就是朝廷的赏赐,民妇自是不敢推辞,但这些呢?」
行人司官员指点着解释道:「这几箱是徐舍人托我等置办的东南土产,至於细粮和豚
禽则是沈指挥使让我等到了县里置办带来的。」
这又是舍人又是指挥使的,听着就不像是自己儿子能结交的朋友,海母当即就伸手阻拦:「无功不受禄,这两位民妇不识得,也未曾听我儿说起过,不能受之,还请带回去吧。」
而县令却是敏锐的对上了号,景王心腹中书舍人徐渭,南京锦衣卫锦衣卫指挥使沈炼,这才是真通了天的人物,海瑞怎麽攀附上的?
难不成以前海瑞是嫌本官官小位卑,将本事都藏着,专等用到大人物身上了,真是奸诈啊。
琼州县令暗自磨牙,心中有些後悔,这段时日,是该多关照一些海家的。
行人司官员笑道:「老夫人放心,这里面也没什麽珍惜物品,不过是些茶果杂物蚕丝细布罢了,殿下也是知情的。
听到後面海母才松了口气,但还是坚持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却是不好退还,既是那两位托尊驾买的,还请告知所费银钱。」
行人司官员还真是头一次见识到这样的人家,苦劝无果,只能当场开箱告知花费,并接过了海母递来的银钱,准备回去还给徐舍人和沈指挥使。
周遭的邻里族亲倒是毫不意外,这家人就是如此,他们都习惯了。
众人这才进屋落座,行人司官员喝了盏茶,又带上海母命儿媳写的家书以及家里原本的家底儿银子。
为人母者,嘴上再怎麽说,心里又怎麽可能真不记挂儿子出门在外的饥寒窘困,景王吩咐这送来的银子专用於家里,那她自然是要遵命的,她教儿子最重要的道理就是忠孝,她自己自然也要遵循。
景王虽然年纪小而且也还不是君父,但既然是监国,应该也是差不多的。
等外人都陆续走了,海家的几个长辈高兴的说道:「好啊,汝贤有出息,为民做了好事,上达天听,於家族也是光荣,早晚我们是要给他立牌坊的。」
是啊是啊,去的时候还只是县丞,如今都是县令了,想来再往上走也是快的,无论是个坎儿啊,但一旦过了能建的就不知一座牌坊了。
等到黄昏,其余人都各回各家了,海母领着媳妇孙女将银子收好,并将鸡鸭猪都关好喂食,又看了看几箱子中的物品,多是平日里能吃用的实在东西。
海母将几样好吃的零嘴拿了出来,有青梅脯、大枣米糕以及油纸裹着的寸金糖与细饊子。
「阿婆——」
小丫头眼睛亮亮的,身上衣服也比较破旧,小脸也瘦。
海母挨个拿了一点给孙女:「吃吧,一口气别吃太多。」
「嗯嗯!」
小丫头迫不及待的小口品尝,那一个都好吃的不得了,今天真是像做梦一样。
海妻收拾好布匹道:「娘也吃些,媳妇这就做饭。」
「你收好,都留给婉儿吃。」
海母沉默片刻道:「等再过几个月,你去钱塘县吧。」
海妻闻言惊诧:「这——娘在家需要伺候,媳妇怎能离开。」
海母语气陡然严厉:「我还没老到照顾不了自己,何况眼下又有了监国殿下的赏赐,外头田地里的活儿雇人做就是了,你去找你丈夫,必须尽快为我海门开枝散叶!」
这话一出,海妻脸上一红,看了眼女儿後低声道:「是媳妇没用——」
海母看了看身形瘦弱的媳妇道:「所以才让你过几个月再去,这些时日好好养身子,明日我去请郎中给你看看补一补。」
面对如此重任,海妻没有欣喜反而有些惶恐,犹犹豫豫的说道:「这麽多年媳妇也未
能养住男丁,眼下家里也有余钱,不若给夫君再纳一房——」
海母一拍桌子呵斥道:「糊涂,你这是说的什麽浑话!」
婉儿被吓得一缩脖子,但不敢哭,也不敢吃了,只紧紧抓着手里的细饊子,怯生生抬眼望着祖母,又看看娘,不敢出声。
「吃你的!」海母对孙女说了一句後又看向媳妇:「别人家有钱了,自是三妻四妾的,添人开枝如同置买田亩,但那不是我们海家的规矩。
你们两个都还年轻,这一去定会有孩子,何须什麽妾室,我知道族里看你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养住了,有些闲言碎语,但你又没做错事,何须管他们说什麽。
我不准你再提这件事,更不容许我儿提,他也绝不会有这个心思,你安心就是了。」
海妻拭泪点头,一直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是挪开了,只盼着老天开眼,让她能养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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