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句不假思索的保证,公子禅脸上的笑意却敛了敛,轻轻摇了摇头:
“不对。”
赵子龙一怔,脱口问道:
“哪里不对?”
夕阳的暖光落满了小小的树屋。
公子禅定定地望着赵子龙满是疑惑的眼睛,眼底透出一股掩不住的依恋与期许。
方才谈及前程时的大度退去,孩子低头扯了扯衣角,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忐忑:
“我称子龙叔为叔……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子龙叔以后能称呼我为阿禅,可以吗?”
没有命令,只是一声纯粹的询问。
赵子龙蹲在原地,看着那张带着期待的稚嫩面庞,整个人定住了片刻。
片刻的错愕过后,他眼底的拘谨慢慢化作了一片柔和。
他吸了口气,迎着孩子的目光,温声唤道:
“阿禅。”
公子禅的小脸上瞬间绽出笑来。
“子龙叔!”
孩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整个人猛地往前一扑,一头扎进赵子龙宽阔坚实的胸膛。
他两只小胳膊紧紧环住赵子龙的脖颈,小脑袋在粗硬的衣甲布料上用力蹭了蹭。
赵子龙双臂稳稳托住怀里的小小身躯,收拢双臂,将他紧紧拥在胸前。
夕阳西沉,金红的光斑落在树屋的窗台边,在木壁上印下相拥的侧影。
..........
晨间的薄雾顺着建木粗大的枝桠缓缓流散。
赵子龙沿着青石长街步履平稳地前行。
他换了一身干爽的玄色武服,破损的旧甲已妥善收拢在树屋,唯有那杆随他历经数千里血战的长枪依然斜负身后。
枪杆磨损斑驳,枪尖却刚用油布细细擦过,泛着沉敛的冷光。
昨日公子禅扑进怀里的轻软触感仿佛还在胸前。
常山已覆,往事不可追。
如今阿禅在花城有了安稳学堂,他这身沙场上的本事,也该在这片天地里寻个踏实的着落。
转过两条主道,前方耸立起一座由青黑巨石垒筑的开阔府邸。
门楣上方悬着厚重铜匾,端整刻着三个大字:镇军府。
这里是镇军府设在地面的办事处,连着军中演练的校场。
府门两侧站着按刀披甲的卫士,台阶上下不时有校尉与文吏步履匆匆地穿梭,神色肃正。
赵子龙在台阶下三丈处止步,垂手持枪,依着行伍规矩肃立等候通报。
阶前一名当值的卫士目光扫来,落在他身后那杆枪头带着修补痕迹的长枪上,神情忽然一动,竟主动迈下两级台阶,笑着抱拳招呼:
“哎?这不是全职业挑战赛白银组擂台上,夺得榜首的赵子龙吗!”
赵子龙微微一怔,随即朗声一笑,抱拳还礼:
“侥幸而已。”
他语声谦逊,语气却十分从容。
卫士摆了摆手,爽快笑道:
“赵兄过谦了!那日你在擂台上连胜几名同阶好手,最后连成名已久的白银巅峰剑客都稳稳拿下,我们在台下看得真真切切。只不知,赵兄今日到镇军府来,是有何公干?”
赵子龙收敛笑意,郑重说明来意:
“在下前些日子承蒙雷烈雷府主相邀,如今伤势痊愈,特来求见府主,商议投军任事之事。”
“原来是雷府主相邀!”卫士神色更添敬重,随即露出歉意,“只是不巧得很,雷府主一早带了几名将官出城巡视防务、核验军马,眼下不在府中。”
赵子龙眼中掠过一丝遗憾,仍沉稳拱手:“原来如此,是赵某来得不巧了。”
“也没什么巧不巧的。府主确实是事务繁忙。不过算算时间,也快回来了。赵兄若不赶时间,不如先进来喝盏热茶?”卫士热情邀请道。
赵子龙略作犹豫,就答应下来:“那便叨扰了。”
说着,他解下长枪提在手中,随卫士迈入府门。
跨过门槛进入其中,他很快发现府内节奏紧凑得出奇。
宽阔的穿堂与回廊间,身着轻甲的传令兵抱着成叠公文快步疾走,腰悬图囊的算吏低声核对着粮秣与器械的转运数目……
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在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路过赵子龙身侧时,一名捧着阵图的年轻军吏见他提枪驻足,特意停步指了指左侧长廊:
“这位壮士是去演练区?沿这条石廊走到底,穿过月亮门便是。”
“多谢。”赵子龙拱手致谢。
左右是要等候,不如就去这演练区看看。
这么想着,他穿过月亮门,来到了一片极为宽阔的校场。
西侧立着石锁、木人与几排兵械架,东侧的大凉棚下摆着数张厚重的行军沙盘。
校场中央正有几十名士卒对练操演,兵刃磕碰之声铿锵不绝。
而凉棚底下,四五个身穿制式皮甲的年轻军士正围在一处大沙盘前争执。
沙盘以黄泥和木屑堆出山川险隘,中间插着两面代表友城的蓝旗,外围密密麻麻围着数十面红旗,正是一局典型的围城打援。
“不成!这法子太险了!”一名方脸军士手掌按在沙盘边缘,“敌方分出偏师佯攻友城,就是为了引咱们驻地的主力冒进。若是咱们直扑城下解围,敌军精锐骑兵沿这条干河滩插过来,在侧后把回马岭一卡,出城这一千人全得被包在里头!”
另一名络腮胡军士皱眉反驳:
“可若不全力压上,友城守军不过几百人,根本撑不过两个时辰!救兵如救火,不迅雷击溃偏师,友城一破,整条防线全塌,留着回马岭又有何用?”
“那也不能拿一千弟兄去赌侧翼不会合围!”
几人各执一词,捏着木旗悬在半空迟迟落不下去。
赵子龙站在桌角细看片刻地形与旗位排布,沙场征战的机锋浮上心头。
他略一思忖,抱拳出声:
“诸位,在下赵子龙,冒昧打扰……可容在下说上两句?”
几名军士转过头来,见他持枪而立、气度沉稳,方脸军士爽快让开半个身位:
“这位兄弟请讲!沙盘推演本就是集思广益,有什么法子只管说!”
赵子龙上前一步,伸手虚引沙盘右侧一处狭长的山坳:
“救援求速自是不错,但回马岭若失,援军确实陷入死地。依在下浅见,救援之队大可不必全数压上城侧。”
络腮胡汉子奇道:“不全压上去?那怎么破局?”
赵子龙拿起一枚代表接应预备队的木旗,稳稳按在距离友城五里外的一处分岔坡梁后:
“出兵千人,分七百作正兵,张旗鸣鼓沿大道疾进,稳住友城守军人心,迫使攻城偏师转攻为守。余下三百精锐由善战都尉领着,衔枚裹蹄伏在这道坡梁后,专盯回马岭咽喉。”
赵子龙看向方脸军士,续道:
“若敌军真从侧后合围,这三百人便是断后的铁闸。既能看住归路,又能以逸待劳接应主力且战且退。两相兼顾,城未必破,军亦不危。”
凉棚内忽地静了一下。
方脸军士原正要将主力蓝旗全数推向城池,听完这话,悬着的手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和络腮胡对视一眼,目光微亮。
“留一部策应,以虚张声势牵制偏师攻势……”方脸军士低声咀嚼两遍,眼中赞赏涌起,“妙啊!把全线压进改成梯次掩护,咱们怎么没想到!”
他说着,果真将推在前面的两面蓝旗缓缓撤回一面,端正插在赵子龙所指的山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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