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日光越过王城重重屋脊,落进镇城司第四处的长廊。
廊外人来人往。
一队司卫刚从东侧门出去,另一队已经在院中换牌。
再远一些,隔着镇城司高墙,仍能听见主街上的车轮声。
王城太大,一场长街血战能让半座城议论,却不会让这座城停下来。
第四处也一样。
周放午後回来,将几张旧凭铺到叶霄面前。
纸不多。
待补册上却又添了两行。
「前几日答应补送的,今天才拿出来。这张缺经手签,那张只给抄件,原件还要再核几日。」
他又点出两家:「昨日人还在。」
「今天再去,一个连夜出了城,一个把旧册送去了总帐房。」
叶霄擡眼:「理由记了?」
「都记了。」
周放扯了下嘴角。
「总不能一夜之间,全王城都忙起来了。」
长街一战之後,叶霄留司候核的消息已经传开。
司徒氏在问责。
宫里的问函也到了。
长街上的血才洗乾净,风向已经先吹进了承役行、帐房和各家货栈。
先前还肯交东西的几家,如今都想再等几日。
等叶霄还能不能坐在这张桌後。周放压低声音:
「承役行有人说,杀了皇后母族嫡系,您这回就算脑袋还在,这身官服也未必穿得住。」
「副使的位置,多半坐不稳。」
叶霄翻到那张缺签旧凭末页。
「闲话不用查。」
「缺什麽,谁经手,拖几日,按实记。」
「催单照发。」
他把纸递回去,指尖点在待补期限上。
「他们愿意等。」
「就让他们等。」
「我要的册子,一本也不能少。」
「到期还不交的,记下来。」「等我恢复外勤,我自己去拿。」
周放应了一声,把几张纸收入待补册。
再出门时,脚步比进来快了不少。
……
第四处往外两条街,就是那日交手的长街。
王城主街铺的是整块青灰石,路面足够三辆重车并行。
两侧店铺前搭着长檐,檐下茶旗、药幌和食铺木牌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血早已经冲乾净。
碎掉的府车也拖去了验物处。
可医舍门前几处被刀势震开的青石还留着,最深那一道从路中一直裂到街边。
茶摊往旁边挪了两张桌子。
卖汤的铜锅仍在冒气。药铺後门一开一合,苦涩药味顺着热气飘出来。
来喝茶的人一坐下,目光总会先往那片裂石上落。
「真是三个半步?」
「两名被重伤的护卫还押着。」
「司徒承曜也死透了,这还能假不成?」
「但叶副使不是才镇罡圆满?」
卖汤汉子擦着手:「什麽圆满不圆满,我不懂。」
「我就看见担架要进门的时候,那把黑背重刀下来,叶副使自己站过去挨了,然後打起来。」
「担架上谁啊?」
「一个老伤工,好像是个证人。」
「就为了他?」
卖汤汉子把布往肩上一搭。「你还真别说,叶副使跟其他大人物真不一样,换一个人谁管老伤工的死活。」
「那老伤工刚指认司徒承曜。」
「後面的剑就冲担架去了。」
「如果不是叶副使出手,早被砍成两半。」
桌边几个人安静下来。
有人想起当日墙根那声嘶哑的喊:
「後来那个老护卫还喊了什麽第三息。」
旁边一个年轻武者终於开口:
「逆罡印第三息。」
「听说叶副使还开了另一门禁术?他真的没事?」
一名年老武者看了一眼地上的裂坑。
「如果真是两门禁术,就算不死也去了半条命,只是叶副使现在在镇城司里,现在什麽状况谁也不知道。」有人摇头:
「对面可是司徒氏。」
「为了几个伤工,把自己拚成那样。」
他停了停。
「值吗?」
角落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擡起眼。
「你觉得不值。」
他把粗瓷碗放回桌上。
「要是那天躺担架上的是我。」
「我就盼着有人觉得值。」
桌边一下没声了。
街上有驮车经过。木轮碾过远处石缝,吱呀声一阵阵传过来。
隔壁药铺夥计抱着药箱听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插嘴:
「命是救了。」
「可司徒氏嫡系也死了。」
「人家背後站着皇后娘娘。」
後面的话,他没敢再说,抱着药箱回了铺里。
掌柜正从柜底取出一包旧凭。
夥计认得。
那是第四处前两日来补调的原件,原本就定在今日送过去。
「这包我送?」
掌柜动作停了一下。
街外的议论还没散。他往门口看了一眼,重新把纸包压回柜底。
「先放着。」
夥计一愣:
「不是说今天交?」
掌柜合上柜门。
「长街的事还没定。」
「等镇城司那边有了准话,再送。」
……
第四处门前。
午後的日影已经从石阶移到门槛下。
一名青缎长衫的府中管事递上帖子,身後还跟着两名随从。
「奉府里吩咐,来见那名转养经手。」「府里还有几句话要问,想顺便把人带回去。明日再送回来。」
那名经手眼下正被第四处暂留问录,尚未办完移交。
值门司员翻到帖子末页,看了一眼印记。
「这是探视帖。」
「准见人,不准带人。」
管事笑了笑:
「人都见着了,带回去问一晚,也省得两边来回跑。」
值门司员把帖子放回桌上。
「探视是探视。」
「移交是移交。」
管事脸上的笑没散,目光却往内院扫了一眼。
「你们叶副使自己还在留司候核。」「长街上的事都没定。府里先把自己的人接回去照管几日,真还要问,再送回来就是。」
周放正从廊下过来,听见最後一句,伸手拿过帖子。
「叶副使候核。」
「伤工案停了吗?」
管事一顿。
「自然没停。」
「那这个人为什麽能走?」
周放翻了翻帖子。
「移交凭呢?」
「府里只是想先——」
「谁批的?」
管事脸上的笑终於淡了一点。「周司卫。」
「何必把事情弄得这麽僵?」
周放点了点头。
「那就是没人批。」
他把帖子递回值门司员。
「照帖登记。」
「该见,让他见。」
「想把人带走,让府里拿移交凭来。」
值门司员原本还有些绷紧的肩背一下定住。
「是。」
登记册推到管事面前。
管事却没急着落笔。他越过廊门,看向内院窗下。
叶霄正低头核一册旧工籍。
案边放着药帐,左肩领口还露着一角伤布。
日光从窗格斜进来,正落在纸页上。
门前说了这麽久。
叶霄一次都没擡头。
管事看了片刻:
「叶副使不出来说一句?」
周放道:
「按规矩办这麽点事。」
「还用不到副使亲自教。」
廊下几个等着递纸的人都看了过来。管事脸上的笑终於挂不住。
他接过笔,写下姓名、时辰与探视范围。
片刻後。
押房的门开了一次。
管事进去见了人。
再出来时,仍是一个人。
那名转养经手继续留在第四处。
外廊角落。
一个抱着旧收条的妇人从头看到尾。
她已经给第四处交过两张旧凭。
袖里却还藏着第三张。
那是丈夫当年被转去另一间医舍前,偷偷托人送回家的领药凭。凭尾落着一个经手人的名字。
这个人如今还在一家承役行做事。
妇人原本一直不敢交。
她怕纸一递出去,人还没查,消息先漏回去。
可刚才。
府里的人拿着帖子亲自来接人。
第四处没放。
叶副使甚至没出面。
照样没放。
妇人又看了一眼重新关上的押房门。
手在袖中攥了许久。
终於把那张凭纸抽出来。「这个……」
她把纸轻轻放到司吏面前。
「也能查吗?」
司吏接过,先把凭纸铺平。
「能。」
「这张纸谁给你的。」
「什麽时候给的。」
「上面这个名字,你还知道些什麽。」
他把笔蘸好。
「慢慢说。」
妇人一直绷着的手指。
终於一点点松开。……
司徒氏宅邸在王城另一头。
从主街转进去以後,路面更宽,行人却少了许多。
高墙连着高墙。
朱漆侧门外停着各府送来的吊唁车驾。
再往里,白幡从几重院落的屋檐下一直挂到灵堂。
哭声隔着院墙传得很远。
内堂却静。
案上铺着短刃、乌金护器与护命玉碎片的验物摹图。
真正的兵器与护器。
一样都没随屍身回来。
一个三十来岁的族中男子憋了半晌,终於忍不住:「叔祖。」
「承曜死了。」
「两个护卫也扣着。」
「我们就坐在这里看几张纸?」
灰衣族老擡眼。
「那你想带谁去要?」
男子一滞。
族老把摹图推到他面前。
「长街上三个半步。」
「一死两重伤。」
「柳镇城使亲自守过封线。」
「经过还没问清。」他眼皮都没擡高。
「你想去送第四个?」
男子脸色一阵青白。
最终退回椅旁。
具保人被叫到案前。
灰衣族老没从头问。
只点了点护命玉上的碎纹。
「从这里说。」
「护命玉起护以後。」
「发生了什麽?」
具保人将自己看到的一字不漏说出来。
内堂众人听完静了片刻。外面灵堂的哭声反倒显得更清楚。
灰衣族老看着断刃摹图。
「担架上的伤工,与叶霄是什麽关系?」
「办广源案以後才认得。」
那名族中男子皱起眉。
「就为了几个才认得的伤工?」
「把自己拚到经脉重伤、髓元大亏?」
「真有人会这麽做?」
族老只回了一句。
「承曜也是这麽想的。」
男子神色一僵。
族老把护命玉摹图转正。「第一次。」
「他赌叶霄舍不得继续拿自己的身子换。」
「输了。」
「第二次。」
「他赌叶霄不敢真杀司徒氏的人。」
「又输了。」
男子望着满纸裂纹。
那句「可叶霄才镇罡圆满」已经到了嘴边。
最终咽了回去。
族老看向管事:
「人物劄重做。」
「境界照写。」「实战另列。」
他顿了一下,道:
「再加一栏。」
「取舍。」
「我们眼里几个无足轻重的伤工。」
「到了他那里,不一样。」
「别拿我们自己的帐。」
「替他算什麽值,什麽不值。」
管事擡起头。
族老看着断刃图。
「承曜已经替你们试过。」
「再赌他不敢。」「下一张摹图上,未必只有承曜。」
屋里再没人出声。
族老转向具保人。
「你在重案堂怎麽说的。」
「副页取来核。」
「承曜做过什麽。」
「一句别添。」
「也一句别删。」
旁边管事低声道:
「宫里已经来问。」
「那就更不能给娘娘看两套说法。」
灰衣族老扫过所有人。「申复照走。」
「这几日,谁敢私下碰第四处的人。」
「谁敢借娘娘的名头压卷。」
「自己去祠堂跪着。」
案边一名管事默默把袖里的外出名帖收了回去。
随後送进来的,是一摞年度工契。
东仓催人。
城渠催料。
几项高阶调养也因为领用册封存而卡住。
族老圈出两笔到期交割。
「官工先续。」
「调养重新走明帐。」「该缺多少就报多少。」
有人试探道:
「广源一停,各处都缺料。」
「若让镇城司也知道这个难处,或许——」
族老把交割单递过去。
「镇城司知不知道难处。」
「轮不到你教。」
「先把今天该交的东西交出去。」
那人立即收声。
内堂外还有几名管事捧着新签等候。
最後一笔主药交割迟迟没人落印。
原先能一句话定下的事,如今谁都要先问过上头。灵堂里的哭声还没停。
司徒承曜这一死,司徒氏里已经有不少旧路,开始重新找人走。
而另一份写着他为何而死的长街摘要,此刻已经送进了宫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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