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副使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
「有些归。」
「井道、旧支、外役出了事,牵到城中治安、武事,本司就得接。」
「再深的地方,有再深的规矩。」
「不是这张图现在要教你的。」
叶霄点头。
没有追问那些灰线。
只把位置和标记记下,随後问:
「副使平日办差,都是从值房接卷?」
「多数是。」
孟副使道:
「能直接办的,值房会挂出来。」
「权限不够的,先请签。」
「真进了重案,另外走重案堂。」
「你刚入席。」
「这些流程,比多记几个地名重要。」
叶霄点头。
孟副使正要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叶霄却仍站在图前。
孟副使看了他一眼:
「还有事?」
「有。」
叶霄道:
「你今天跟我说得有点多。」
孟副使的手停了一下:
「嫌我罗嗦?」
「不像只是怕我不懂规矩。」
高廊安静了一瞬。
孟副使忽然笑了:
「你这人。」
他摇了摇头:
「确实敏锐。」
叶霄没接。
孟副使索性也不绕了:
「按规矩,我该带你认城、认司,告诉你哪些门能进,哪些人不好碰。」
「可讲到现在这个份上,确实是我自己的意思。」
叶霄道:
「为什麽?」
「结份善缘。」
孟副使回答得很乾脆:
「王城里提前认识一个以後可能用得上的人,又不丢人。」
叶霄看了他一息:
「因为元武山?」
「有。」
孟副使道:
「但不全是。」
「本司眼下连你在内,四位副使。」
「我与另外两位。」
「都是宗师。」
叶霄目光微动。
孟副使道:
「这里是王城。」
「世家、王府、儒佛道、外州大宗。」
「一宗案子真往深处查,什麽人都可能碰上。」
「到了副使这个位置,修为不只是拿来动手。」
「也是分量。」
他看向叶霄:
「前一任副使刚退下来。」
「这席眼下先走半年山门荐任。」
「元武山递了你。」
「主牌,你自己争下来的。」
「本司覆核,你也过了。」
叶霄问道:
「你想说什麽?」
孟副使道:
「协任说的是任期。」
「不是说你比其他副使矮半级。」
「副使印落了,你就在这张桌上。」
「章程里该给你的权限照样给。」
「出了章程,该请签一样请签。」
叶霄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青黑荐牌。
孟副使也看了一眼:
「这就是元武山真正有分量的地方。」
「王城镇城司不归它管。」
「镇城使会换。」
「副使也会换。」
「可有些分量,不会因为这里换了人就变轻。」
他的指尖在山印旁轻轻一点:
「元武山就是其中之一。」
叶霄擡眼。
孟副使道:
「换成一般山门。」
「敢拿一个六境来争王城本司的副使席。」
他笑了一声:
「第一关都未必有人愿意让你过。」
「可元武山敢拿一个六境百席来荐任。」
「本司就不会只看六境两个字。」
「得看看这个人到底够不够。」
叶霄道:
「所以你愿意结这个善缘?」
「有这层原因。」
孟副使并不否认。
「但我要真只认元武山。」
「今天也不用跟你说这麽多,我看得出你这人不简单。」
叶霄道:
「你觉得我会成宗师?」
「其他人怎麽想,我不知道。」
孟副使道:
「在我这里。」
「我赌的不是你能不能。」
「是还要多久。」
叶霄没有说话。
孟副使笑了一下:
「现在王城里有人提起你。」
「多半先说元武山。」
「再说百席。」
「最後才是叶霄。」
他的指节在图边轻轻一点:
「可等你真跨过宗师。」
「顺序也许就反过来了。」
「先提叶霄。」
「然後才补一句——」
「他出自元武山。」
「而我相信这个时间,不会太久的。」
叶霄目光微顿。
同样两个名字。
先後换一下。
分量已经完全不同。
叶霄道:
「所以趁现在?」
「趁现在。」
孟副使答得坦然:
「等你真起来以後,我再跑来跟你说叶兄认识一下。」
「那就晚了。」
叶霄嘴角动了一下:
「你倒不怕我觉得你现实。」
「这有什麽好怕的?」
孟副使笑道:
「今天多说几句话。」
「不花银子。」
「你以後真起来了,记得我今天没拿你当新人糊弄。」
「真没起来——」
他想了一下:
「我也就多费点口水。」
叶霄道:
「怎麽算都不亏。」
「所以才叫善缘。」
孟副使道:
「算盘摆在明面上。」
「总比以後真有事找你,再跑来说什麽一见如故强。」
叶霄点头:
「这话倒实在。」
孟副使笑了一声:
「王城里,明帐反而好算。」
孟副使直起身,把手从地图上收回来:
「图也认得差不多了。」
「走。」
「先把你的席认了。」
……
副使值房离高廊不远。
还没进门,里面已经传来卷页翻动和木匣落架的声音。
厅中立着几排长架。
待阅。
覆核。
请签。
协查。
短签挂在不同卷槽上。
有人伏案抄录,也有人抱着刚送来的卷匣从後门进来,封泥还没干。
最里面。
一张刚收拾出来的副使案位已经挂上名牌。
叶霄。
司吏见孟副使进来,立即起身:
「孟副使。」
目光再转向叶霄:
「叶副使。」
孟副使问:
「席落好了?」
「刚好。」
司吏指向案位:
「新入席第一日,通常先熟卷。」
「待阅架上的卷不记主办,也不记协查,看完按规矩退回即可。」
孟副使从旁边取来两册薄册,放到叶霄案上:
「一册本司司规。」
「一册副使调卷、涉案、请签章程。」
「先把这两个认明白。」
叶霄拿起其中一册,翻了几页:
「今天有能直接接的差事?」
司吏擡头:
「有。」
「叶副使想自己主办,还是先跟卷?」
「自己办。」
司吏这才认真看了他一眼。
新副使第一天就要自己主办一宗差事,并不多见。
不过副使印已经落了。
这本就在权限内。
司吏转身看向旁边几排卷槽:
「今天能直接开的不多。」
「城中两宗协查,都已经有人主办。」
「另外有一宗旧籍覆核。」
「再有……」
他顿了一下,弯腰从最下层抽出一只灰扑扑的长匣。
砰。
长匣落在案上。
「这个最碎。」
「护脉外役旧牌清核。」
叶霄目光落在灰匣上:
「怎麽核?」
「七十三面旧牌。」
司吏道:
「伤退、亡故、退籍、旧制换牌,全有。」
「旧牌拓页、销籍册、外用保契回执,要重新并查一遍。」
「真有异常,再往经手人、验牌记录这些地方查。」
孟副使在旁边扫了一眼:
「够枯燥的。」
司吏点头:
「所以一直没人抢。」
叶霄问:
「旧籍覆核呢?」
「只对身份册。」
「人不用出值房。」
叶霄又看了一眼灰匣:
「这宗呢?」
「流程多。」
司吏道:
「销籍。」
「牌体入库。」
「外用保契回执。」
「真核出异常。」
「还得出去核保契原档。」
叶霄点头:
「那就这个。」
司吏一怔:
「旧牌清核?」
「嗯。」
「为什麽?」
叶霄道:
「流程全。」
「第一宗差,正好把规矩走一遍。」
孟副使看了他一眼,笑道:
「你倒是真会挑基础的。」
叶霄道:
「不是你说流程重要?」
「我是让你认流程。」
孟副使扫了一眼那只灰匣:
「没让你专挑最碎的。」
叶霄已经把灰匣拉到面前:
「一样。」
「随你。」
孟副使也懒得争。
司吏抽出一张核查任务签,压到灰匣上:
「那这宗从现在起挂你名下。」
「真要出去核外用保契,带这张。」
叶霄拿起来看了一眼:
「好。」
孟副使刚要走,又想起什麽:
「还有。」
叶霄擡眼。
孟副使指了指他身後的椅子:
「今日第一天。」
「先坐会儿。」
「别让值房的人觉得,新来的副使连自己的凳子都不认。」
叶霄回头看了一眼。
坐下。
孟副使满意了:
「这就对了。」
他转身走了。
司吏低头整理册页,嘴角明显压了一下。
叶霄看见了。
没问。
……
灰匣打开。
里面的东西分成三摞。
旧牌拓页。
销籍册抄页。
外用保契回执。
叶霄从第一面开始并查。
甲二一。
伤退。
旧牌缴销。
牌体入库。
外用无记录。
日期对得上。
翻页。
甲三八。
亡故。
家属交牌。
旧制牌体销毁。
也没问题。
再下一面。
乙一七。
改任。
换新牌。
旧牌归档。
一面。
又一面。
往下。
确实枯燥。
值房里不断有人进出。
待阅架上的卷换了两批。
中间有人送过一次热水。
叶霄案角那杯茶从热放到温,又从温放到凉。
他一口没动。
二十多面旧牌已经核过去。
拓页。
销籍。
入库。
再对外用保契回执。
一项项都能对上。
直到一张旧拓翻出来。
叶霄的手停住。
丙七三。
王城护脉外役。
原持牌人。
陶槐。
两年前伤退。
退籍。
旧牌缴销。
牌体入库。
一年後病亡。
销籍这一边,到这里都对得上。
叶霄没有翻下一面。
他伸手取过另一摞外用保契回执,按牌号往下查。
甲。
乙。
丙。
手指忽然停住。
丙七三。
下面压着一张回执。
万药楼。
保契号。
壬三。
叶霄重新看向销籍册。
旧牌缴销。
再看回执上的日期。
中间隔了三个多月。
他擡头:
「过来一下。」
司吏很快走来:
「叶副使?」
叶霄把丙七三的销籍页推到他面前:
「这面牌,两年前就缴销了。」
随後又把那张万药楼回执压到旁边。
「三个多月以後。」
「为什麽还会有一张万药楼的保契回执?」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601页 当前第
563页
目录 上一页 ← 563/601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