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管事这次没叫旁人,自己去了第三库。
没过多久,定州重匣被送到长案前。
同一时间,外场第一辆药车也重新驶进库门。
叶霄核过货号,看着夥计拆开外封,取出内匣。
规格、封记,都和早晨那张货讯对得上。
商小棠道:「先验。」
「合适,回楼一起结。」
叶霄看过成色与封存:「可以。」
验记重新压上,重匣很快由商氏的人接走。
另一边,药车已经靠到库前。
锁灵阵重新接上封箱,原本一直往外透的药香一点点淡了下去。
两个守车武者同时撤手。
其中一人手臂早已酸麻,退开以後,一屁股坐到车辕上,甩了甩胳膊:「总算不用我们了。」
旁边几个夥计一下笑出声。
装满废阵片的木盘被人抱走,第二辆重车紧跟着进场。
药材、兽髓、铸材重新分流。
三座主库与六座附库前,很快重新响起报号声:「东三匣!」
「验签!」
「二号附库开门!」
「车往右走,别堵主道!」
一声接一声。
原本备着清库的空车开始往外退,真正送货的重车重新压进来。
不过片刻。
早上还像被人捏住喉咙的联仓。
重新活了。
祁文清站在主盘旁看了许久。
直到第一辆药车彻底入库,锁灵纹重新合拢,他才扣上阵匣,走到叶霄面前。
郑重拱手:「今日这一阵。」
「领教了。」
叶霄还礼:「你守主盘,省了我不少事。」
祁文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这句话我领。」
他顿了顿:「以後若再碰上这种不停阵的急修。」
「我能否先让人把阵况送给你?」
旁边几人目光同时动了。
叶霄道:「先看阵况。」
祁文清点头:「自然。」
另一家商号的管事也上前一步:「叶阵师。」
「若我们那边以後也有这种急修————」
叶霄看他。
那人立即道:「先送阵况,价再谈。」
「可以。」
邱管事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只低头把这件事记进手里的簿子。
叶霄离开联仓时,三家派去销急帖的人也已经出了门。
公开挂了一夜的黑边急契很快被撤下。
原来的位置,换上一张结报。
最高档。
已解。
主阵未停。
三座主库未清。
九库三轮无误。
承修——叶霄。
验阵祁文清。
三家验印,一枚不少。
一名背着阵匣的男人刚赶到公示处,脚步便停了。
他本来就是冲黑边急契来的。
急契已经撤了。
原来的位置,只剩一张结报。
男人先看最高档。
再看主阵未停。
最後,目光落到承修一栏。
眉头慢慢皱起:「叶霄?」
他抬头:「不是祁文清去了吗?」
销帖管事道:「去了。」
「那怎麽管事抬手指了指下面。
验阵。
祁文清。
男人的话停住。
他重新低头。
三家印都在。
祁文清的名字,也清清楚楚落在验阵一栏。
男人盯着那一栏看了片刻,这才把背後的阵匣解下来,放到脚边:「旧力怎麽卸的?」
这一段时间,同样的问题已经有人问过几遍。
销帖管事答得很熟:「地下有条废藏门。」
「先接活,把里面积力送回第一库外环。」
「放净,再断门换片。」
男人盯着他:「活阵里接?」
「嗯。」
「主阵真没停?」
销帖管事拍了拍结报:「要是停了,三家谁敢这麽落印?」
男人沉默了一下:「接活多久?」
「半息。」
这一回。
男人彻底不说话了。
旁边另一名正在看普通阵务的阵师,也慢慢转过身,走了过来。
先看三家印。
再看祁文清。
最後盯住叶霄两个字:「哪家的阵师?」
「不是三家的。」
「那怎麽递帖?如何找到他?」
销帖管事道:「先往商氏送阵况。」
「接不接,看叶阵师。」
叶阵师。
那人把这个名字在嘴里过了一遍。
没再问。
只重新看了那张结报一眼。
傍晚。
青檐楼已经点灯。
三家结单放在案上,早晨那四张货签也重新铺开。
商小棠核过阵务报酬,又将四样材料的结价从头合了一遍。
算盘珠一路拨到底。
啪。
「四样全够。」
她看了眼最後的余数:「还有余。」
上午坐在同一张桌前时,叶霄还在问这四样货能留多久。
现在。
阵务报酬已经入帐。
商小棠把余数给叶霄。
叶霄扫了一眼:「落契。」
商小棠刚提笔,门外便响起敲门声。
素衣女侍送进一张便笺。
商小棠扫过,放到案角,继续写。
叶霄问:「有事?」
「问你接不接阵务。」
商小棠落完一笔,这才朝案角抬了抬下巴:「第三家。」
叶霄看过去。
案角已经叠着两张同样大小的便笺。
商小棠把新来的压在最上面:「上午你还问我,阵师在王城接活,报酬高不高。」
她抬起眼,眉间带笑:「没想到一天都没过完,现在就有人主动来问我。」
「请你,该开多少价。」
叶霄拿过最上面那张便笺。
先看阵况。
上面只写了哪一处阵坏、已经停了多久,後面跟着一串报酬。
信息太粗。
叶霄看完便放了回去:「这类急修可以谈。」
他指了指三张便笺:「让他们把现图、阵况、能不能停阵、要保什麽东西,一起送来。」
「普通修补不用递到我这里。」
「急修。」
他顿了一下。
「价开够,我才接。」
商小棠看了他两息,忽然笑了:「我还以为你刚挣完这一笔,就不想碰了。」
叶霄目光落到桌上那四张货签。
「这四样一结,今天这笔阵酬也剩不了多少。」
「等最後一材真找到了,我不想再因为手里没钱,只能问别人能不能替我留货。」
前些日子。
定脉玉髓就摆在他面前。
他连底押都拿不出来。
若不是照骨墟那一趟,这块玉髓到现在都还没有着落。
这种被动。
一次就够了。
叶霄把便笺推回去:「手里得留一笔随时能动的钱。」
商小棠这回彻底明白了。
她把三张阵务便笺单独压到一旁:「行。」
「以後阵况不全的,我先挡。」
「价不够的,也不送到你这里。」
「条件说清楚、值得你看的,我再送过来。」
叶霄点头:「就这麽办。」
商小棠重新提笔。
王城两样现货,按早晨谈好的条件结清。
定州那件已经从联仓取出,初验记录与原货契全部对过,货权随即落定。
第四张跨州货的购货签,也连同付款凭单一起送了出去。
商小棠将契纸递给女侍:「今日结。」
「是。」
四笔货值一笔笔划掉。
刚入帐的阵务报酬,一转手便换成了四样禁骨材料。
帐面还有余。
可和桌上这些高阶货的价签相比,已经算不得厚。
叶霄看了一眼,将余数留在帐上。
商小棠将四张货契收拢,又从旁边抽出第五张货讯。
这一张没有定价。
也还没有最终货主。
叶霄看向她:「有消息?」
「有。」
商小棠把两张回笺压到灯下:「一条能对上规格。」
「另一条能追到旧货来源。」
「但现在都只到消息。」
叶霄拿过来看。
货名。
规格。
年份。
都能对上。
再往後。
一条正在追现在的持货人。
另一条还要确认那批旧货究竟有没有转出去。
商小棠道:「这东西不是没有。」
「是货少,转手也少。」
「现在最麻烦的是要先把货找实。」
叶霄问:「要多久?」
「不好说。」
商小棠指尖点了点其中一张回笺:「这一条已经往下追了。」
「若货还在原来那条线里,很快就能有回话。」
「若中间换过几次手,就得一层层往下找。」
她又点了点另一张:「这一条更慢。」
「旧帐能对上,实货还没见。」
叶霄将两张回笺重新看过一遍:「继续查,有劳了。」
「不用客气。」
商小棠笑了笑:「真把货找到,我先替你压着。」
「不过先说好。」
「这种东西一旦确认有货,价不会便宜。」
叶霄看向刚刚留下的帐面余数。
「所以阵务继续接。」
商小棠失笑:「明白了。」
之後几日。
四样材料陆续交到叶霄手里。
王城两件最先送来。
叶霄开匣後依次核过色泽、分量与规格,确认无误,重新封好。
材料单上,两行随之划去。
定州那件完成交割时,封口还留着联仓初验的记号。
商氏重新核过。
叶霄接手。
第三行划去。
跨州商号的货晚了一日。
匣与契一并送来。
第四行也随之落下墨线。
与此同时,商小棠此前替他定下的六样材料,最後两件在途货也先後抵达王城。
柜中封匣一只只排满。
材料单上真正还没到手的,只剩两样。
定脉玉髓。
还有最後一材。
最後一材那边,货讯也在继续往下追。
都往前走了一步。
但那批货如今究竟落在谁手里,还没查实。
叶霄没有催。
只让商氏继续查。
另一边,阵务便笺也开始陆续送进青檐楼。
商小棠按叶霄定下的条件,先替他筛过一遍。
普通维护。
小阵修补。
价低又费时的。
都不往他这里送。
真正留下来的,都是急修。
有的是阵不能久停。
有的是货不能久挪。
还有几家,开出的价已经明显高过寻常修阵。
商小棠把筛过的便笺送来。
叶霄一份份看。
阵况清楚的留下。
风险说不明白的退回去。
报酬不够的,也不接。
其中两份,他看完以後单独放到一旁:「这两份可以接。」
「让他们回具体时间。」
商小棠收起便笺:「行。」
她顿了一下,又笑道:「照这麽下去,你在王城的名声会越来越大。」
叶霄看了一眼桌上的材料单:「我只想赚钱。」
到了金氏原定开盘那日。
午时。
叶霄再次走进大宗行。
还没到偏厅,一名金氏管事已经迎了过来:「叶阵师。」
叶霄脚步稍停。
管事笑了笑:「城西联仓那张最高档结报,金氏也看见了。」
他侧身让路:「这边请。」
「玉髓这一盘已经起了。」
偏厅里,黑木价牌已经换过几轮。
定脉玉髓的价格越过最初预挂价以後,还在继续往上。
一口。
两口。
又一口。
到了最後几轮,叶霄已经不用再算。
即便他这段时间用尽各种方法,在时限内凑出了底押。
今天这个数,也跟不到这里。
最後一口价落下。
管事照规矩等过时限。
无人再加。
啪。
木牌翻面。
成交。
没过多久。
那只熟悉的扁平玉匣重新摆到验货室的黑石长台上。
匣盖打开。
乳白髓石静静躺在里面,髓心清透,几缕极淡的青纹从头贯到尾。
叶霄重新验过:「是这一块。」
管事把交割契放到一旁:「帐已经从大小姐名下清了。」
「东西归您。」
上一次。
叶霄验完这块玉髓,夥计就在他面前把玉匣重新锁回暗柜。
那时。
他连底押都拿不出来。
这一次。
玉匣被推到了他手边。
叶霄伸手收下。
金氏管事又道:「大小姐还让我带句话。」
叶霄看他。
「照骨墟的帐。」
「清了。」
「好。」
叶霄刚把玉匣收起,管事又轻咳一声:「还有一句。」
叶霄抬眼。
管事一本正经:「糖那笔。」
「还挂着。」
叶霄动作停了一下。
随後笑了:「记着。」
出了金氏大宗行。
叶霄站在黑石长阶下,重新展开材料单。
定脉玉髓旁,待收的那道记号被一笔划掉。
十二样。
十一样真正到手。
最後一行还空着。
旁边夹着两张商氏追下来的货讯。
货有线。
只是还没落到手里。
叶霄将材料单重新折好。
接下来的日子,顾氏客院重新安静下来。
晨间练刀。
夜里翻册。
已经到手的十一样材料,被叶霄逐一复验,按用途分匣封存。
真正开铸禁骨以後,哪一样先入,哪一段周天最先承力,定脉玉髓该在哪一轮接进去,也被他重新推过数遍。
有不顺的地方。
划掉。
重来。
再推。
早已备好的高阶主骨单独封在长匣里,始终没动。
商氏那边,也一直在追最後一材。
起初还能隔几日送来一封新回笺。
旧货经手人。
转货记录。
再上一手的去向。
一层层往下追。
消息没有断。
只是越往後,越慢。
叶霄也没停掉阵务。
商小棠送来的急修,只要阵况清楚、报酬合适,他就挑着接。
一笔。
又一笔。
帐面上的数一点点往上走。
新入帐的阵酬,叶霄一笔没动。
商氏追货的回笺,则一封封压到材料单下面。
直到这一日。
叶霄晨练回来,重新翻开那张材料单。
最後一行仍空着。
最新送来的回笺,却已经比上一封又往前追了一手。
叶霄看完,将它压回材料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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