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发老人的笔尖从第一行往下。
前几项很快便有了着落。
赤髓参、青鳞胶,王城都有。玄骨乳,库里还压着两份,其余几项也陆续在册上找到了位置。
到了後面,老人翻动库簿的速度才慢下来。
商小棠也把旁边两本薄册拉了过去。
有些东西,她扫一眼便知道在哪个库;有些王城没有,便直接往外州的货路上翻。
看到其中一项,她忽然停住:「这个上个月来过一批。」
灰发老人翻到对应那页:「已经走完了。」
「外州呢?」
「我找找。」
商小棠往後翻了几页,很快用指尖压住一行:「这里还有。」
老人看了一眼,在单子旁边补下一处州名。
再往後,有两样连现成货路都没有。
两张纸条很快写好。
门外的女侍接过,下楼递给各库去查。
叶霄坐在案边,没有催。
河埠上一船一车的大货,搬起来动静极大。
眼前这十二样东西加在一起,却装不满一辆车。
难的是找齐。
还得每一样都对。
没过多久,回话送了上来。
灰发老人把最後几笔补完,放下库簿:「十二样。」
「七样王城有现货,三样外州能调。」
老人点了点最後两项:「剩下两样不在商氏现成库存和常走的货路里,得另外看。」
叶霄点了下头。
货路这一关,已经比他自己一家一家去问省了太多时间。
灰发老人重新看向单子:「接下来算价。」
他刚要落笔,商小棠忽然开口:「商氏自己能做主的,都按底价给他算。」
老人抬头看她:「旧约外的也算?」
「这一次算。」
商小棠靠在椅背上:「旧约还是原来的旧约,不往外添。」
「不过人都拿着牌找到王城来了,还跟他一项一项抠那点差价做什麽?」
她看了叶霄一眼:「以後又不是只做今天这一笔。」
灰发老人笑了一声:「行。」
「那商氏自己能出的货、能从自家货路调的,都按能给的底价算。」
他点了点单子後面几项:「不过外面别人手里的东西不算。」
「寄盘也好,私人货也好,货主开什麽价,我们管不了。」
叶霄道:「明白。」
「先按能算的算。」
「给我一个数。」
商小棠已经把算盘拉到面前:「我来算。」
叶霄道:「按全部凑齐算。」
「行。」
算盘珠很快响了起来。
灰发老人一项项报。
王城现货按底价。
外州能调的,把路耗一并算上。
暂时没有准信的两样,只按近来的正常成交留出一个区间,不强行算死。
商小棠拨得很快。
屋里很快只剩算盘珠撞动的清响。
片刻後。
声音停了。
商小棠低头重新核了一遍算盘,这才报出最後的数。
叶霄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
差得很远。
灰发老人端起茶,看了他一眼:「差得远?」
「嗯。」
老人点了下头,并不意外:「能从商氏走的,我已经尽量替你把价压下来了————」
「外面的货,只能先按最近的成交估。」
他点了点桌上的单子:「真要把这一张凑齐,大概就是这个数。」
叶霄又看了一眼上面的总数:「我会尽快凑齐。」
灰发老人笑了笑:「行。」
「那我把能确定的货路、库号和调货时间都给你留在上面。」
「什麽时候真准备落单,再按当日的价走。」
商小棠把算盘往旁边一推:「至少现在心里有数了。」
叶霄点头。
灰发老人把能确定的库号、州名、调货时间和估价一并补齐,将单子推回叶霄面前。
纸边已经落满批注。
叶霄正要收起,商小棠忽然道:「等等。」
叶霄看她。
商小棠用笔轻轻敲了敲桌面:「商家的约已经算在里面了。」
「不过我自己的帐,还没算。」
叶霄看了她一眼。
这件事,他记得。
九曜之後,商家的谢礼归商家。
商小棠自己应下的两笔,是另外的帐。
他重新看向桌上的单子:「现在一起算?」
商小棠眉梢一扬:「想用在这张单子上?」
「嗯。」
叶霄道:「能划掉多少?」
商小棠没立刻回答。
她把单子重新拉到面前,从头看了一遍,又翻了翻旁边的库册。
片刻後,拿起笔。
第一处。
第二处。
一直圈到第六样。
笔停了。
「这六样。」
叶霄看过去。
都是商氏眼下能够调到的东西。
不算这张单里最难找的。
货值却一样不低。
商小棠道:「你真要拿那两笔帐来抵,我替你把这六样结了。」
叶霄抬眼:「两笔一起?」
「嗯。」
商小棠点了点单子:「九曜欠你的,到这里算清。」
「这六样走我的帐,不走商氏的约。」
旁边灰发老人看了眼被圈出来的几项:「都记你名下?」
「都记。」
商小棠答得很乾脆:「欠了这麽久,也该还了。」
叶霄重新看了一遍那六项:「行。」
商小棠反倒笑了:「这才像你。」
她把单子推到灰发老人面前:「这六样,都记我帐上。」
老人看了她一眼:「两笔一起清?」
「嗯。」
商小棠答得很乾脆:「都清。」
灰发老人这才看向叶霄:「东西送哪?」
「顾氏。」
「行。」
老人提笔,在六项旁边依次落下记号:「王城有现货的,今天送过去。」
「别库要调的,到了以後直接送顾氏。」
最後一笔落下。
原本十二样的单子,一下少了一半。
商小棠看了一眼:「好了。」
「九曜那两笔,到今天两清。」
叶霄点头:「两清。」
叶霄重新看向剩下的六样。
其中一行,正是定脉玉髓。
灰发老人道:「这一样,商氏现在没现货。」
商小棠却道:「不过王城正好有一份。」
叶霄抬眼:「哪里?」
「金氏大宗行。」
「前几日刚进去,走的是寄盘。」
叶霄问:「什麽时候开?」
「十日後午时。」
十日。
不算宽裕。
但也足够他做些事。
叶霄道:「现在能看?」
「能验。」
商小棠从旁边抽出一张窄纸:「先去看货。」
「东西合适,这十天你就先想办法拿下这一样。」
她低头写下路线,又把窄纸递给叶霄。
灰发老人又点向单子上的另一行:「这一样,定州还有条旧货路。」
「我先给你记着,等你真要动它,再确认货还在不在。」
叶霄点头:「好。」
叶霄走出商氏时,已经接近午时。
手里仍旧没拿东西。
还缺的东西却少了一半。
十二样材料,六处已经被商小棠圈掉,记到了她自己的帐上。
叶霄沿河往前。
河埠正忙。
绞轮声、车轮声和船上的报号声混在一起,商氏那三座高仓很快被他甩到身後。
再往前,就是石桥。
桥身宽阔,中间足够两辆轻车错身,两侧行人不断。
叶霄沿人流走到桥中段,视野随之打开。
脚下宽河向两边延伸。
近处是大片河埠、高仓与转货木架。
再远一些,仓楼渐矮,屋舍一层层铺向王城深处。
昨日在坡顶见过的几道高阙,又从层层屋脊间露出了大半轮廓。
比昨日近。
也看得更清楚。
高阙後方,城屋渐渐淡下去。
更远的天光下,还浮着一线浅青山影。
隔着整座王城望去,已经快与云气混在一起。
桥下忽然传来一声长喝。
一条满载木箱的货船正要穿桥。
船头长篙一挑,对面的空船提前偏开水道。两船擦着石墩错过,船尾荡开的水纹刚撞上桥基,後面又有一条小船从中间穿了过去。
叶霄收回目光。
走下半座桥时,先闻到了热汤味。
桥脚支着几处吃食摊。
一锅热汤刚掀开盖,白气混进河边水汽。几个刚卸完船的夥计坐在矮凳上,手掌还缠着护麻,其中一人的饼才吃了一半。
河埠边一根高杆上忽然换了块红边船牌。
几个夥计同时抬头。
下一刻,三个人已经放下东西往岸边跑。
摊主在後面喊:「钱呢?」
最前面那人头也不回:「记着!」
「你上回也这麽说!」
声音很快被河上的喊声盖了过去。
叶霄下了桥,从摊前经过。
身後的报号声、绞轮声和车轮声渐渐落远。
路上的重车开始减少,草料味也淡了下去,再往里走一段,连牲口的动静都很少听见。
街边依旧是商号,门前却很少再见整车整箱的货。
有人夹着几张契纸匆匆进门,也有人捧着巴掌大的玉匣,身後跟着两名护卫。
临街一间小楼侧门刚开,几个帐房正围着一只封箱核签验货,算盘珠撞成一片。
再隔两个铺面,一名老者把拳头大的黑矿摆上低案,围着的人谁也没有伸手,目光全落在案边刚写出的数字上。
刚才河埠一船一车地走货。
到了这里,一只匣、一块矿、一张契,也能让几个人围着谈上半天。
又过两条街,前方街面忽然宽了。
两边商号在这里齐齐往後收出半丈,空出一片开阔石场。正中的大楼横占大半街面,九级黑石长阶一路铺到门前。
叶霄脚步微缓。
金氏大宗行。
和昨日顾昭衡指给他的临街盘口相比,这里气象完全不同。
长阶两侧只立着两根深色石柱,柱顶嵌着金铜。午光斜照下来,暗金色顺着柱身纹路一点点亮起,并不耀眼。
门额是一方乌木大匾。
四个暗金大字压在正中。
金氏大宗行。
匾下只悬着一枚金算盘纹。
门洞开得很宽,九级石阶也几乎铺满整面门前。来往的人自然分成几股,各走各的,并不显拥挤。
两侧另有偏门。
有人捧着封匣从左侧进去,也有人夹着刚落印的契书从右边出来。
一辆不起眼的黑篷小车停到侧阶下。
车里下来的人衣着寻常,身後跟着的两人气息却都不弱。其中一人抱着一只不过尺长的黑木匣,下车以後便一直没有离手。
叶霄看了一眼,走上石阶。
跨过大门,里面的空间比外面还要开阔。
一座中厅上下贯通。
天井的光从高处落下来,地砖接缝、栏杆转角和二楼回廊边缘都压着极细的暗金铜线。不迎光时几乎看不出,光一落上去,才泛起一层暗金。
中厅正中没有货架。
只有几座宽大的验货低台。
左侧悬着「直收」木牌。
右侧挂着「寄盘」。
再往里,一排小门沿墙而开,每扇门上都挂着不同编号的铜牌。
有人拿牌进去,过一会儿出来时,手里的东西已经换成了一纸契书;也有夥计捧着封匣从另一道门出来,交到低台前重新核签。
二楼回廊绕着整座中厅铺开。
一扇扇房门闭着,偶尔有人进出。
楼上楼下没人高声吆喝,算盘珠拨动、印章落纸、木牌翻换的声音却始终没有断。
厅侧立着三面宽大的黑木牌。
上面没有姓名。
只有货类、编号,以及一行行不断变化的数字。
叶霄走进来时,正有一名夥计摘下一块旧牌。
旁边的人接过新牌挂上。
数字随之变了一次。
叶霄的目光在那几面黑木牌上停了一瞬。
商氏那边,先看货从哪里来。
到了金氏。
先看的,是它值多少。
十日後的定脉玉髓,也会在这里上盘。
叶霄收回目光。
右侧「寄盘」二字正在前方。
他抬脚走了过去。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567页 当前第
543页
目录 上一页 ← 543/567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