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走,大车渐渐少了。
进出商号的人却更多了些。
有人捧着匣子,有人夹着契纸,还有人抱着厚厚一摞帐册,走骑马的还急。
顾昭衡在一处路口拨马右转。
前方长街比刚才安静一些。
两边商号门前也看不见多少堆货。
其中最大的一座楼前只摆着几张低案。
有人捧着巴掌大的玉匣进去,也有人拿着封过印的契纸出来。
顾昭衡往那边抬了抬下巴:
「金氏的盘。」
叶霄看过去:
「金灿灿?」
顾昭衡动作顿了一下。
「你连她也认识?」
「打过一场。」
顾昭衡转头看了他两息。
叶霄道:
「怎麽?」
「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什麽?」
「你认识人的路子,好像就那麽几种。」
叶霄看她。
顾昭衡掰了掰手指:
「要麽做过买卖。」
「要麽打过。」
叶霄想了想:
「差不多。」
顾昭衡一下笑了:
「还真是。」
叶霄也笑了一声。
顾昭衡没有继续追问,只往那座楼看了一眼:
「商氏擅长找货。」
「金氏不一样。」
「有些好东西,货主自己不卖,往金氏一放。」
「想要的人,拿钱说话。」
叶霄又看了那座楼一眼,随後收回目光。
两骑继续往前。
越往城里走,街上的车马渐渐散开。
有的拐进侧街。
有的停在商号门前。
更多人则顺着不同的街道继续往城深处去。
就在这时。
前方人流忽然慢了一线。
原本走在街心的几个人看见来人,自然往两旁让开了些。
一名站在铺前说话的中年掌事也停下来,拱了拱手:
「张宗师。」
叶霄目光微动。
先看见一枚白玉圆环。
圆环在修长手指间缓缓转着。
再往上。
紫袍。
袖边三道金色云纹。
九曜天关。
张易真。
对方原本没有往这边看。
直到双方渐渐走近,目光无意间扫过叶霄,脚步才稍稍慢了一瞬。
他看了叶霄两眼。
像是在确认。
「是你?」
叶霄点了下头:
「嗯。」
张易真的视线又停了一息。
没有多问。
指间白玉圆环重新转过半圈,他便从两人身旁走了过去。
前後不过几息。
周围让开的行人重新合拢。
刚才停下说话的中年掌事也继续和身边人交谈。
像什麽都没发生过。
叶霄没有回头。
走出一段,顾昭衡才偏过脸:
「你认识张易真?」
「九曜天关见过。」
顾昭衡看了他一眼:
「只是见过的话,他不会记麽清楚。」
叶霄道:
「韩彻那件事。」
「他当着北地人的面点过我的名。」
顾昭衡眉头微动。
「那就对上了。」
她往身後看了一眼。
那道紫色身影已经没入人流。
「他进九曜以前,就是王城年轻一代半步宗师最前面的几个人之一。」
「我离开王城的时候,他还没破境。」
顾昭衡顿了一下:
「现在倒成宗师了。」
叶霄道:
「看出来了。」
「意外?」
「正常。」
叶霄收回目光:
「能走到九曜最前面的,本来也不会一直停在那里。」
顾昭衡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麽。
两人继续往前。
刚才那一声「张宗师」,很快便被王城长街上的车声、人声吞了进去。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临街商铺越来越少。
货车也不再一辆接一辆堵在路边。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往深处延伸的高墙。
墙後偶尔露出老树树冠与几角飞檐。
宽大的侧门时开时合,有马车驶出,也有人牵着刚练过的马从里面回来。
仍在王城。
可和刚才那片商街,已经完全是两副模样。
到了一个路口,顾昭衡连速度都没减,直接拨马转了进去。
又过两条街。
一座黑瓦深门出现在前方。
门不算高调。
两侧石墙却一直往後延。
门楣上只有一个字。
顾。
再无多余纹饰。
顾昭衡的马刚到门前,里面已经有人快步迎出来。
来人第一眼看见她,脸上便有了笑:
「姑娘回来了。」
「嗯。」
顾昭衡翻身下马,把缰绳递过去:
「青鬃驹走了一个月。」
「先牵去洗,再喂青料。」
她往叶霄那匹马看了一眼:
「另一匹也一样。」
来人应下,这才看向叶霄。
顾昭衡随口道:
「我朋友。」
「叶霄。」
来人没有多问,只朝叶霄拱了拱手:
「叶公子。」
叶霄回了一礼。
顾昭衡已经往门里走:
「东边客院收拾一间。」
「热水先送过去。」
来人一一应下。
顾昭衡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还有。」
「去档房问一声。」
「以前那批来路不清的高阶伤药,旧档还在不在。」
叶霄看了她一眼。
顾昭衡正好回头:
「之前既然提过。」
「现在东西就在家里,顺手翻出来看看。」
叶霄道:
「行。」
她这才继续往里走。
门後先是一大片外院。
左侧几辆药材车正在卸货,木箱拆开,里面是一排排封过蜡的药包。
右侧更远处,沉闷的兵器碰撞声一下接着一下。
十几名年轻人正在石场上对练。
再往里,一间帐房门窗全开。
算盘珠声和翻册声隔着窗子传出来。
药车与帐房都沿着院子两侧铺开。
真正占地方最多的,还是中间那片演武场。
石场一直延到第二重院墙前。
一个刚收枪的年轻人远远看见顾昭衡,眼睛先亮了:
「昭衡姐!」
顾昭衡抬手应了一下。
年轻人刚往这边迈了两步,一根木杆已经从旁边伸过来,正正点在他小腿上。
「腿都没站稳,往哪跑?」
年轻人龇了下牙:
「我就打声招呼。」
教习瞥他一眼:
「嘴又没断。」
石场里顿时有人笑。
顾昭衡也笑了:
「先把枪站稳再说。」
年轻人一脸无奈:
「你回来第一句就这个?」
「不然夸你?」
「……」
周围笑声更大了些。
年轻人认命地重新提枪。
顾昭衡已经继续往前。
没走多远,又有人拿着路单迎上来。
她接过扫了两眼,在末尾签下名字。
再往前,一个管事问起临渊府那批药料是否照旧交割,她停下来对了两句数量,让人按原路入库。
直到东侧客院。
顾昭衡才停下来:
「你先歇。」
「我还见家里人。」
「旧档找到以後,明早拿过来。」
叶霄点头:
「去吧。」
顾昭衡走出两步,又回头:
「晚饭别跑。」
「知道。」
「王城第一日就把客人弄丢,我不好交代。」
叶霄道:
「丢不了。」
顾昭衡看了他一眼:
「最好。」
院门合上。
外面的声音顿时远了。
叶霄把沉黑长刀解下,横放在桌边。
洗去一路风尘,又换了身乾净衣袍。
等他重新坐到桌前,日头已经开始往西落。
窗外偶尔有人经过。
远处还能听见演武场传来的喝声。
比起王城长街,已经安静。
叶霄从怀里取出青黑荐牌,放到桌上。
又取出一块青金小牌。
正面三层宝楼。
背面一个商字。
两块牌,一前一後落在桌面。
叶霄先看向荐牌。
交接还没到。
等到了交接期,还要先过王城本司覆核。副使印真正落下,他这个驻司副使才算坐实。
叶霄把荐牌推到一旁。
镇城司的事,还没到时候。
真正能现在开始做的,是另一件事。
禁骨。
绝巅骨已经证成。
高阶主骨也已有着落。
最难的那一道门,还在王城更深处。
在走到那里以前,该备的东西一样都少不了。
叶霄伸手拿起那块青金小牌。
九曜天关里换来的条件。
到了该用的时候。
……
翌日。
天刚亮。
顾氏外院已经醒了。
演武场上的脚步声最先响起,随後才是帐房开门、药车入院,还有夥计压低的说话声。
叶霄刚走出客院,顾昭衡已经从前面过来。
她手里抱着两本旧册。
身後还跟着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
老人很瘦,衣服收拾净利落,手指和袖口却带着常年翻帐留下的淡墨色。
顾昭衡扬了扬手里的册子:
「找到了。」
三人进了旁边一间小厅。
窗开着。
晨光正好落在长案上。
老人坐下,把最旧那本摊开:
「就是当年那一批。」
叶霄低头看去。
旧纸已经泛黄。
药名、数目、来路、经手行却都记细。
顾昭衡道:
「当年顾氏拿到过这批药。」
「药没问题。」
「帐有问题。」
她翻到其中一页:
「王城这边说,货是从外州来的。」
「可往外州追,那边的旧帐却显示,这批货更早以前就已经进过王城。」
叶霄目光在两笔记录之间停了一下。
货绕了一圈。
帐却没对上。
老人往後翻了两页:
「所以顾氏当年继续往下查。」
「最後查到这里。」
纸页上。
一个熟悉的图记露了出来。
两道弯弧交扣。
中间一道细长竖线。
叶霄目光微凝。
老人道:
「万药楼内库收灰货的交割印。」
「这个印,当年万药楼自己也认。」
「货确实进过他们的库。」
叶霄问:
「再往後呢?」
「断了。」
老人道:
「灰货进内库,不记客名。」
「只认提签。」
叶霄看向他:
「提签?」
「谁来提货,拿对应的签。」
老人道:
「本人能来。」
「也能让别人来。」
「所以就算找到提货的人,也未必就是最後要货的人。」
他说着,从册末抽出一张很薄的旧拓。
交割印下方,还留着两个字和一个数字。
七库。
十九。
老人把旧拓推到叶霄面前:
「这是顾氏当年那批货留下来的库号和提签号。」
「只对当年的旧案。」
「和你手里那六笔,不是一回事。」
叶霄点头:
「明白。」
他从袖中取出那张折过几次的纸,摊在长案上。
两枚交割印放到一起。
老人只看了一眼:
「同一个印。」
叶霄又看了看。
随後把纸重新折好,收入袖中。
「够了。」
顾昭衡问:
「要去万药楼?」
「不去。」
叶霄答快。
「现在过去,也只是再问一遍他们认不认这个印。」
「没意义。」
顾昭衡看了眼桌上的旧册:
「那这件事先到这里?」
「嗯。」
叶霄道:
「该递的东西已经递进府城镇城司。」
「他们也已经立案。」
「眼下剩下的,让他们查。」
老人点了点头:
「本来就该如此。」
他用手指敲了敲旧册:
「万药楼收过货,只能证明货进过他们的库。」
「最後是谁要的,还差。」
叶霄道:
「我知道。」
他把旧档往老人那边推了推。
随後从袖中取出那块青金小牌,放到桌上。
老人原本已经准备收册。
看见那块牌,手上的动作却停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叶霄:
「这块牌……商氏给你的?」
「嗯。」
老人伸出手:
「能看看?」
叶霄把牌推过去。
老人拿起来,先看正面,又翻到背後那个「商」字。
顾昭衡原本还在一旁整理旧册。
听见老人这句话,也抬起头。
等真正看清桌上的东西,她动作一顿:
「等等。」
本文每页显示
5000字 共
575页 当前第
541页
目录 上一页 ← 541/575 →
下一页 加入书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