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霄看了白眉药师一眼:
「带路。」
老人还没动,内堂侧门先响了一声。
吱呀。
先前出去送黑签的年轻药侍快步进来,额头上还挂着汗:
「大主事,陈宗师那边——」
声音突然断了。
门边,青黑铁尺已经裂成两截。
墨袍主事靠着残破门框,胸前刀伤不再往外淌血。
年轻药侍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
叶霄看过去。
他下意识退了半步。
白眉药师却只问:
「陈宗师没进来?」
药侍喉结重重滚了一下:
「没。」
「王府的人守在北口。」
白眉药师动作一顿,猛地抬眼:
「王府?」
「谁?」
药侍压低声音:
「裴道衡。」
「陈宗师到了北口,没进灰市。」
内堂静了一瞬。
白眉药师先看了药侍一眼。
:
随後,目光一点点落到叶霄身上。
叶霄站在原处,神色没什麽变化。
黑签早就送了出去。
地药阁一直等到大主事倒下,也没等来那个本该进门的第七境。
现在,答案终於到了。
白眉药师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脸上最後一点侥幸也散了。
「禁库在下面。」
他转身往内堂走。
年轻药侍声音发涩:
「白老……」
老人头也没回:
「把侧门关上。」
药侍怔了一下。
叶霄也没催。
片刻後,身後传来木门合拢的声音。
哢。
门闩落下。
白眉药师已经走到内堂一侧。
整排黑木药柜沿墙而立。他抽出最下面两只药匣,伸手探进第二格深处一按。
墙後机括轻响。
哢。
整排药柜缓缓向外挪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先漫出来的是气味。
陈药。
:
骨粉。
封蜡。
还有一股被药气压了太久,依旧遮不住的淡淡血腥。
白眉药师取来一盏灯:
「叶百席请。」
叶霄看了他一眼。
墨袍主事死後,这老人反倒越来越平静。
他迈进窄门。
石阶不过十几级。
走到一半,老人忽然道:
「大主事刚才用的,叫《焚髓化煞术》。」
叶霄脚步没停。
白眉药师继续道:
「这门术不增罡,也不推境界。烧的是髓元。」
「髓元一燃,化出的劲从骨中起,过筋入肉,最後送进兵器。」
「所以方才你明明截了他的步,断了他的力,他还能靠那副身体把缺口补回来。」
灯火随着脚步轻晃。
两道人影一前一後拖在石壁上。
白眉药师道:
「身体越强,越敢近身,这门术越凶。」
「尤其是你。」
叶霄这才停了一步,回头:
「很适合我?」
:
白眉药师迎着他的目光:
「你的身体更强,刀也更重。」
「同一门术落到你手里,只会比大主事更凶。」
叶霄看了他一息。
转身继续往下。
白眉药师提灯跟上。
那只握着灯柄的手,反而比刚才更稳了。
石阶走到尽头。
前方是一间长方形地库。
两侧木架一直排到墙根。
瓷瓶、黑匣、药包、旧卷密密排开。
有些药名甚至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养血丹。
续骨膏。
温脏散。
更里面,还摆着高境武者重伤时用的吊命药,以及镇罡武者冲关才舍得买的药引。
名字都很乾净。
真正不乾净的东西,藏在药签最下面。
叶霄停在最近一排木架前。
一只白瓷瓶下压着短签。
养血丹。
最下面还有两个很小的字。
血三。
旁边的续骨膏也是一样。
血二。
:
再往後,一只用黑蜡封死的小匣上只写了「吊命」二字。
下面却压着五道血号。
白眉药师把灯放到桌角:
「府城总号禁库。」
叶霄看向他:
「都是血药?」
「这一排是。」
白眉药师道:
「里面还有禁药、灰货和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东西。」
「血药只是其中一条。」
语气平得像在报寻常货单。
叶霄已经拿起桌边那本出入薄册。
翻开。
同一种药,往往有两套方子。
正方用药材。
慢,也贵。
旁边另起一道血方以後,药效却能猛上一大截,还有诸多好处。
续骨膏。
正方。
九十日。
血方。
十七日。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补记。
辅材消耗减半。
叶霄目光往右移,那里记的已经不是疗效。
:
取血几次。
还能不能留。
叶霄继续翻。
有人从私牢转来。
有人从矿场送进。
还有人欠下黑债以後,名字直接从债册上划掉,换成一个血料编号。
再往後。
连来处都只剩驿号。
送进暗仓的时候,也许还是个人。
到了这本册子里。
只剩药料。
叶霄翻过两页。
一批血料拿去吊命。
剩下的又被拆去壮筋、接骨。
再往後,还有给高境武者温养脏腑、修复重伤,甚至冲击关隘用的血药引。
同一个人身上取出的东西,能被拆进数种药里。
地药阁从来不缺正常药方,只是血方更快,更猛,更省钱。
也更值钱。
叶霄合上薄册:
「焚髓的东西在哪?」
白眉药师道:
「乙九。」
两人继续往里。
白眉药师拉开最深处一扇窄柜。
中央摆着一只黑匣。
:
旁边还有三只黑釉小瓶。
这一次,药签写得格外细。
髓补上三。
五境以上。
气血未衰。
活髓。
叶霄目光停了一息。
白眉药师已经把三只瓶子取出来:
「总号最好的补髓药。」
「普通血料不够。」
「这三瓶用的都是五境以上武者。取髓之前,还专门养过一段时间气血。」
他又拿起旁边两包骨白药粉:
「这两包用来养血、镇骨痛。」
「血料也不差。」
叶霄问:
「人呢?」
白眉药师看了他一眼:
「药都成了,还用问?」
叶霄没再问。
白眉药师把药瓶往前推了一些:
「大主事自己用的东西,自然不会差。」
「真论价值,这几样加起来,不比原卷低多少。」
叶霄连碰都没碰。
手已经落在中央黑匣上。
哢。
:
匣盖掀开。
一卷边角发黑的旧兽皮静静躺在里面。
卷首五字。
《焚髓化煞术》。
下面还有一行极小的旧记。
血祀教。
叶霄目光停了一息。
白眉药师道:
「来路确实不好。」
「不过武道上的东西,能不能用,终究看人。」
「血祀教没了。」
「术还在。」
叶霄已经展开兽皮卷。
开篇没有多少字。
燃髓元。
化煞劲。
劲由骨起。
过筋。
透肉。
最终入兵。
旁边另有两句後补短注。
不入罡核。
不增罡量。
叶霄目光扫过。
这些效果与刚才那一战,彻底对上了。
:
墨袍主事的罡没涨。
境界也没动。
真正被推过原本界限的,是那副承载罡、武意和尺法的身体。
白眉药师道:
「所以我才说,它适合你。」
「你今日已经亲手接触过。」
「若换成你来烧这一口髓元——」
翻页声响起。
後面的话停了。
血祀教原卷之後,又夹进了不少後来人的字迹。
地药阁围着这门邪术磨了很多年。
什麽时候开始伤髓。
煞劲走到哪里最容易失控。
身体伤到什麽程度还能救。
不同血料炼出的补药,又能往回托多少。
一笔一笔。
全有人试过。
叶霄没有去看那些血方配比。
只顺着焚髓本身的损伤记录往後翻。
很快。
一行颜色明显更旧的字露了出来。
髓亏则神疲。
再焚则躁怒难收。
过限者,神昏意缺,进退失据。
最後一句更短。
:
髓可补。
神损不可复。
叶霄翻页的手停住。
白眉药师已经道:
「要把髓元真正烧过那条线,才会伤到无法修复的程度。」
「寻常武者根本亏得厉害,本来就容易神疲心躁。」
「有补髓药托着,哪那麽容易真烧到最後?」
叶霄抬眼看了他一下。
老人面色如常。
叶霄继续翻。
几册薄薄的试术记录夹在卷後。
其中一个人第二次焚髓以後,躁怒了两夜。
第三次再烧。
髓元近枯。
神损未复,从此疯癫无解。
叶霄指尖停在那里。
白眉药师道:
「早年的试法。」
「那时候地药阁的配套药,还没磨到现在这个程度。」
叶霄没有接话。
继续往後。
渐渐的。
册子里不再只记焚髓。
续命。
壮筋。
:
接骨。
温脏。
破关。
一种种药名开始出现。
後面跟着的,则是不同的血号与来源。
私牢。
矿场。
暗仓。
驿站。
甚至有地方势力直接送来的人。
其中一页只有几行。
送来四人。
三人反覆取血。
一人试药。
最後两个字。
死二。
下一页。
换了一处。
再下一页。
又是一条不同的路。
白眉药师终於不再替那些字开口。
叶霄继续往後。
很快。
天渊城出现了。
只占其中几页。
:
之後还有别的重城。
不同驿站。
不同暗仓。
不同药路。
其中一页边上压着一道红笔。
有亲眷牵挂者,气血更活。
不宜一次取尽。
叶霄的手停了。
这句话。
他听过。
青柳血房里。
沈二说过几乎一样的话。
当时,那只是一句话。
现在。
同样的东西,被红笔写进了地药阁自己的药册。
叶霄继续翻。
这一页还是天渊。
下一页已经换成另一座城。
有人往里送人。
有人从暗仓接药。
有人替他们藏货、换车。
还有人只拿分银,从不问货是怎麽来的。
一条线接着一条线。
府城总号只是其中一个汇口。
真正的药路,已经沿着临渊州铺出去很远。
:
再往後翻。
几笔货的写法忽然变了。
前面的药路都有城号、仓号。
到了这里。
去向一栏只剩两个字。
上送。
叶霄目光微停。
六笔。
全是如此。
其中几笔还是高阶血药。
每一笔末尾,都压着同一道极小的黑印。
没有字。
只有一个很简单的图记。
两道弯弧交扣,中间压着一根细长竖线。
叶霄从没见过。
他多看了一息,把那道印记记下。
继续翻页。
白眉药师忽然道:
「这世上的药路,本来就不可能全乾净。」
叶霄抬眼。
老人看着满桌册子:
「有人要续命,有人要破境,还有人就等着一味药活命。」
「真到了那个时候。」
「药从哪里来,没几个人会问。」
叶霄道:
:
「所以人也能算药?」
白眉药师沉默了一息:
「有人这麽算。」
叶霄问:
「你们呢?」
老人没答。
叶霄也没再追问。
答案都在桌上。
禁库最里面还放着七册暗帐。
叶霄一本本翻过去。
沈氏与天渊的线很快被挑出来。
旧水门之後几笔也在。
另一册记的则是府城血药仓路。
哪里收人。
哪里转货。
哪个暗仓接。
哪家车马替他们换掉上一段路号。
还有哪些人,在总号之外替地药阁吃暗银。
再有一本。
记的是府城那些真正有分量的往来。
靖王府也在其中。
买过。
换过。
也走过几次见不得明面的灰货。
但血药另有栏目。
:
帐页前後,也还有别的名字。
没人独占这本册子。
叶霄把七册暗帐全部翻过一遍。
最後只抽出两册。
一册,是沈氏与天渊。
另一册,是府城血药仓路。
至於那本府城各方往来。
他看完以後,重新放了回去。
旁边还有一本近三个月的接货押记。
上面记着接货人、入仓时辰,还有几次换车後的路号。
叶霄也一并拿了出来。
白眉药师道:
「其他的不拿?」
「不拿。」
「里面牵的人不少。」
叶霄把几册东西收好:
「我没兴趣替别人结帐。」
白眉药师看了他一眼。
没有再劝。
叶霄重新拿起《焚髓化煞术》。
最後几页的字迹已经有些潦草。
其中一页,名字被人刮掉。
下面只剩一句。
焚後三次。
髓元近枯。
:
再往下。
一道後补警语压在页尾。
此术既燃,忌并催逆脉、焚罡、裂体诸法。
两禁并行,髓枯脉崩,十死无生。
叶霄目光在「逆脉」二字上停了一息。
随後合卷。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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