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两息。
林砚低头看看手里的短帖,又抬头看看叶霄,半天才轻轻啧了一声:
「以前你从那座府里出来,前後被锁了五十九日,手都快抬不起来。」
他晃了晃短帖:
「现在进去问几句话。」
「城主印自己进匣了。」
叶霄把最後一瓶药放进行囊,没接这句。
林砚看了他一会儿,脸上那点笑慢慢淡了:
「确实不一样了。」
叶霄道:
「路不一样了。」
林砚点点头,又低头扫了眼短帖:
「明天真走?」
「嗯。」
「沈廷章最後怎麽定,可还没下来。」
叶霄收紧行囊口:
「没必要等。」
林砚抬眼:
「你觉得他还坐得回去?」
「很难。」
叶霄把行囊放到桌边:
「镇城司的卷已经往上走,城主府自己的呈文和旧档也出了天渊。」
「他又自己暂离城务,封了印。」
「想再把这方印拿回来,得先过府城那一关。」
林砚低头看着短帖。
:
过了片刻,他还是皱起眉:
「可我有件事没想通。」
叶霄看向他。
「你昨天人都走了。」
林砚手指点了点桌面:
「沈廷章为什麽真送?」
「嘴上答应,回头拖一拖、压一压。他以前又不是没干过。」
「这次压不住。」
「为什麽?」
「卷已经不只在他手里。」
叶霄道:
「当年的事,镇城司有卷。」
「这次地方协查,也是他自己点的头。」
「城主府能锁自己的门。」
「锁不住外面的卷。」
林砚眼神微动。
叶霄继续道:
「现在硬压。」
「旧帐还在。」
「反而再多一笔新帐。」
林砚慢慢听明白了:
「所以他乾脆自己送?」
「嗯。」
「连印也封了?」
「他还想拿回来。」
:
林砚一顿。
叶霄看了眼他手里的短帖:
「真想以後把印拿回来,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死抓着不放。」
林砚重新低头。
短帖上只有寥寥几行。
自请暂离城务。
城主印暂封。
他刚拿到时,只觉得沈廷章退了。
现在再看,这一步退下去,反倒是给自己留了一条以後还能往回走的路。
林砚缓缓吐了口气:
「这才像他。」
「嗯。」
「我就说。」
林砚笑了一声:
「沈廷章要是真因为你去了一趟,就突然变得这麽听话,那才奇怪。」
叶霄道:
「他没那麽蠢。」
「你这话怎麽听着还像夸他?」
「能坐城主位这麽多年。」
叶霄重新低头整理行囊:
「总不能全靠运气。」
「不过他这位置,留下的机会不足三成。」
林砚笑了笑。
他把短帖折起,正准备收入袖中,动作又停住:
:
「城主位要是真没了。」
「你们之间算完了?」
叶霄沉默一息:
「这次的帐,先到这里。」
林砚神情微动。
叶霄继续道:
「以前的,还在。」
屋里静下来。
有些事,不需要再从头数。
林砚都知道。
过了片刻,他问:
「你还是要杀他?」
「嗯。」
「就算府城真摘了他的印?」
「嗯。」
叶霄道:
「城主位,只是利息。」
林砚看了他片刻:
「昨天没杀,因为府阵?」
叶霄点头:
「整座府阵真起来。」
「我没把握在里面杀掉他。」
林砚问:
「那以後呢?」
叶霄没有立刻回答。
:
他伸手拿起桌边的沉黑长刀,拇指在刀柄上停了一息。
随後重新挂回腰侧。
「等我杀得了他。」
叶霄道:
「也接得住杀完以後那笔帐。」
「就是他的死期。」
林砚安静两息,最後摇头笑了:
「行。」
「这才像你。」
他把短帖真正收进袖中,起身往外走。
到了门边,林砚忽然停下:
「霄哥。」
「星辰阁呢?」
叶霄抬眼。
林砚回过头:
「明早就走,不去一趟?」
「不了。」
「马武、严泉他们还不知道。」
林砚道:
「阁里也有不少人想看看你。」
他顿了一下:
「人可以不见。」
「总得留句话吧?」
叶霄道:
「你告诉他们。」
:
「怎麽说?」
「照旧。」
叶霄道:
「门照开。」
「帐照走。」
「伤房照常。」
「该做什麽做什麽。」
林砚站在门边,一时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笑道:
「这话你以前也说过。」
「嗯。」
「可以前真遇上事。」
林砚看着他:
「大家还是会等你回来。」
叶霄看着他:
「现在不用了,你们能办。」
林砚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最後点头:
「行。」
「这句话我替你带回去。」
「嗯。」
「明早要不要人来送?」
「不用。」
叶霄道:
「该开门开门。」
:
林砚笑了:
「马武要是知道你回来一趟,临走连阁里都不去,估计忍不住要来。」
叶霄想了一下:
「让他先守门。」
林砚终於笑出声:
「行。」
「原话带到。」
他拉开门,一只脚已经迈出去。
叶霄忽然道:
「林砚。」
林砚回头:
「嗯?」
「辛苦了。」
林砚怔了一下。
过了片刻,他低头笑了一声:
「跟我还说这个。」
他重新看向叶霄:
「府城那边,自己当心。」
「好。」
林砚这才出去。
门重新合上。
叶霄看了眼已经收好的行囊。
明日。
北行。
……
:
傍晚。
旧药院照常开饭。
上城仍在传沈廷章暂离城务、城主印封存的消息,院里却没人提。
孙凝香还是坐在靠门的位置。
听见叶霄说明早要走,她抬眼看了他一下,也没追问。
叶母夹菜的手停了一瞬:
「明早?」
「嗯。」
她看了叶霄一眼,只点头:
「知道了。」
随後继续夹菜。
小雪原本低着头吃饭。
听见「明早」两个字,筷子慢了些。
过了一会儿,她的目光却先落到叶霄腰侧:
「哥。」
「嗯?」
「你的刀炼好了?」
「好了。」
小雪从刀柄看到刀鞘,又从刀鞘看到刀柄。
看了半天:
「怎麽看起来还是一样?」
叶霄也低头看了一眼:
「差不多。」
「还是黑的。」
「嗯。」
:
小雪更想不通了:
「你们炼了那麽久。」
「就没给它变个颜色?」
顾小禾没忍住,噗地笑出声。
孙凝香坐在门边,嘴角也弯了一下。
叶母更是直接笑了。
叶霄道:
「刀厉害了。」
小雪立刻问:
「厉害很多?」
「嗯。」
她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怎麽看不出来?」
叶霄想了想:
「用的时候看。」
小雪脸上的好奇一下淡了。
整个人坐直:
「那还是别让我看了。」
顾小禾趴在桌边,肩膀直抖:
「你刚才不是还想看?」
小雪一本正经:
「刀厉害的时候,我哥肯定又在跟人打架。」
她看了叶霄一眼:
「那有什麽好看的。」
顾小禾一时还真没找到话反驳。
:
孙凝香低头夹菜,也没帮她。
叶霄道:
「好。」
小雪这才满意,重新低头吃饭。
安静没多久,她又抬起脸:
「那你到了府城,还写信吗?」
「写。」
叶霄道:
「安顿下来就写。」
小雪立刻道:
「多写几个字。」
「好。」
「别老写我很好。」
叶霄看了她一眼:
「知道。」
「也别只写不用担心。」
叶霄停了一息:
「知道。」
小雪张了张嘴,明显还想继续加。
叶母已经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她碗里:
「吃饭。」
小雪只好低头扒饭。
顾小禾在旁边偷偷笑。
小雪抬头瞪她。
顾小禾立刻低头夹菜。
:
孙凝香看着两人,轻轻摇了下头。
饭桌上重新有了声音。
……
饭後。
叶母收桌。
顾小禾端着碗往灶间跑。
小雪却一直没走。
一会儿坐着。
一会儿起来转一圈。
转完又坐回来。
叶霄看了她两次。
她全当没看见。
第三次。
人忽然钻进屋里。
没多久又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小截红绳。
她走到叶霄面前:
「手。」
叶霄摊开掌心。
红绳落下来。
上面打着一个结。
歪得厉害。
叶霄看了两眼:
「什麽?」
「平安结。」
小雪道:
:
「保你平安。」
正端着碗经过的顾小禾脚步一停。
低头看清以後,眉头都皱了起来:
「我教你的不是这样。」
小雪立刻道:
「绑住了就行。」
「你这叫绑住?」
「它又没散。」
「你这个结都歪成……」
小雪已经不理她了。
转头看向叶霄:
「哥。」
「你说。」
叶霄捏了捏那截红绳。
绳很细。
结也确实难看。
他道:
「能绑住。」
小雪眼睛一下弯了。
立刻转头:
「听见没有?」
顾小禾端着碗,憋了半天:
「你哥惯你。」
叶霄没反驳。
他把红绳收进贴身衣袋。
:
小雪一直盯着。
直到衣襟重新合上,才收回目光。
叶母从灶间出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目光在叶霄衣襟上停了一瞬:
「明早赶路。」
「早点睡。」
叶霄点头:
「好。」
……
夜渐渐深了。
上城还有不少灯亮着。
有人在等府城回文。
也有人仍在打听沈廷章到底出了什麽事。
城主府外堂,那只黑木印匣仍旧封着。
星辰阁最後一本帐册照常合上。
马武落下门锁。
严泉那边最後一炉伤药也熄了火。
旧药院里。
叶母收了灶。
顾小禾回屋。
孙凝香查看一遍院门,重新扣好门闩。
小雪房里的灯很晚才熄。
又过了一会儿。
叶霄屋里的灯也暗了。
……
:
翌日天刚亮。
院门已经开了。
孙凝香站在门侧。
叶霄背起行囊,沉黑长刀重新挂回腰侧。
叶母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只食袋:
「路上吃。」
叶霄看了一眼:
「府城不缺。」
叶母把食袋递给他:
「府城有府城的。」
「家里带的是家里的。」
叶霄顿了一下。
伸手接过:
「嗯。」
叶母没再嘱咐。
只是替他把食袋往手里推稳了些。
小雪站在门槛旁。
眼睛有些红。
叶霄看了她一眼:
「昨晚没睡好?」
小雪摇头。
过了一会儿,才小声道:
「哥。」
「嗯?」
她嘴唇动了动。
:
最後只说:
「早点回来。」
叶霄停了一息:
「好。」
叶母伸手摸了摸小雪的头。
顾小禾站在她身旁,今天难得安静。
叶霄往院门走。
经过孙凝香身边时,她开口:
「院里我看着。」
叶霄脚步停了一瞬。
看了她一眼:
「好。」
孙凝香点了下头。
叶霄迈出院门。
身後一直很静。
十几步。
二十几步。
直到他走出巷口,院门才在远处轻轻合上。
叶霄沿街往北门去。
……
北门刚开。
晨光斜进高大的门洞。
车轮碾过石缝,马蹄敲着青砖。
挑担的脚夫、赶车的商贩、背着行囊的旅人,正随着清晨第一拨人流往城外去。
叶霄到北门时,顾昭衡已经等在那里。
:
两匹青鬃山驹停在门侧。
一匹缰绳握在她手里。
另一匹空着鞍。
看见叶霄过来,顾昭衡抬了下眼:
「好了?」
「嗯。」
她没多问,把另一匹青鬃山驹的缰绳递过去:
「走?」
叶霄接过:
「走。」
两人正要上马。
旁边一辆药车刚从城里出来。
赶车的中年男人目光扫过叶霄,先是一怔。
下一刻,他猛地坐直了些:
「叶堂主?」
声音不算大。
附近几个人却同时转过头。
叶霄看过去,朝他点了下头。
中年男人脸上顿时有了笑,抱拳的动作也郑重起来:
「真是叶堂主。」
这一声落下。
北门附近原本各走各路的人流,很快起了变化。
有人停步。
有人回头。
一个正背刀出城的年轻武者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被同伴拉了一下,顺着目光看过去,整个人一下站直。
:
「叶霄?」
「真是他。」
「不是还在元武山吗?」
「回来了几日。」
年轻武者握着刀鞘的手顿时紧了一下。
卖早点的摊主探出半个身子。
挑担出城的汉子停在路边。
一辆正要往外赶的货车也慢了下来,车上两个年轻夥计一起往这边看。
不认识叶霄脸的人还有不少。
可没听过这个名字的,几乎一个都没有。
人群里,一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背着旧刀,盯着叶霄看了半天。
旁边的人碰了他一下:
「看傻了?」
少年没理。
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背後的刀。
再抬头时,叶霄已经接过缰绳。
有人终於隔着几步抱拳:
「叶堂主。」
「一路顺利。」
声音一起。
旁边又有人跟着抱了抱拳。
「叶堂主,保重。」
「保重。」
没有谁围上来。
只是原本匆忙出城的人群,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
一道道目光落在叶霄身上。
羡慕。
敬畏。
还有不少年轻人眼里压不住的亮。
顾昭衡坐在马背上,往周围扫了一眼,又看向叶霄。
叶霄没说什麽,随後翻身上马。
顾昭衡也拨转马头。
两匹青鬃山驹往北门外走去,很快汇进清晨出城的人流。
……
出了天渊。
两匹青鬃山驹渐渐提速。
身後的高墙一点点远去。
走出一段。
叶霄轻轻收了下缰绳。
马速慢下来。
他回头。
城楼。
城门。
再往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屋脊。
旧药院藏在里面。
星辰阁也藏在里面。
都已经看不见。
顾昭衡跟着放缓马速。
没催。
叶霄只看了一息。
:
收回目光:
「走吧。」
「嗯。」
两骑重新提速。
沿官道向北。
而北门里的消息,也随着清晨的人流往城中传去。
……
星辰阁。
门板刚卸下一半。
马武正站在门边。
有人从街口快步过来,到了近前才压低声音:
「阁主刚出北门。」
「和元武山那位顾大人一起。」
马武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抬头朝北边看了一眼。
隔着几条街。
什麽都看不见。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把手里的门板搬到一旁:
「开门。」
里面夥计应了一声。
桌摆出来。
帐册翻开。
晨光越过门槛,照进阁中。
马武重新站回门边。
……
:
镇城司。
王镇城使刚换过肩上的药。
桌上那张舆图已经卷起。
朱笔也收进笔架。
一名镇城卫从外面进来:
「镇城使。」
「叶大人和元武山那位刚出了北门。」
王镇城使动作停了一下:
「走了?」
「刚走。」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镇城使往窗外看了一眼。
这里看不见北门。
更看不见已经出城的两骑。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
「知道了。」
镇城卫点头。
正要退下。
王镇城使忽然问:
「昨夜的卷送出去了?」
「送了。」
「好。」
王镇城使重新低下头。
那张舆图已经卷起。
他没再打开。
:
……
北门外。
两骑已经走远。
三里後,官道旁出现一间脚店。
半旧木牌挂在门前。
棚下几个行脚人正在吃早食,夥计抱着一捆草料往马槽里添,旁边还拴着几匹驮马。
叶霄的目光在木牌上停了一瞬。
北门外三里。
脚店。
和昨日那份查录对上了。
顾昭衡察觉到他的视线,也往那边扫了一眼。
叶霄没有勒马。
顾昭衡也没问。
两匹青鬃山驹径直从店前驰过。
棚下有人听见马蹄声,抬头看了一眼,很快又低头继续吃面。
十几息後。
那块半旧木牌已经落到身後。
晨风迎面而来。
衣襟里的红绳轻轻擦过胸口。
腰侧沉黑长刀随着马背起伏,轻碰了一下鞍侧。
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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