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停滞，气流凝固，所有细微的声响全部消失，沉重的氛围压得人呼吸发紧。

    祖龙庞大的龙躯微微震颤，悬于半空的龙头缓缓低垂，沉默数息后，再度开口，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琐事。

    “这不是你停滞不前的理由。”

    “我驻守这片残址，镇守人族气运，已经等候了数十万年。数十万年的光阴，我早已想清楚所有结局，心中早有定数。”

    “我们一生都在追寻自由大道，追寻族群的永恒生机。这条道路本就布满牺牲，死亡是必然的过程，无需惋惜，无需不舍。”

    “我和昊天，还有上古所有战死的大能，都是旧时代的残党。旧时代的桎梏，需要旧人的消亡来终结。唯有我们彻底落幕，人族、龙族，乃至这片天地，才能真正打开全新的前路。”

    陈平轻轻摇头，眼底带着执拗，带着不肯妥协的坚持。

    “我不愿。”

    “斩断基座的那一刻，不止你的神魂会彻底沉寂，彻底消散。”

    “数十万年来滋养人族、庇护人族的龙族气运，也会尽数剥离，化作养料，强行滋养当下衰败的人族气运。”

    “这是透支过往的底蕴，是掠夺先辈的积攒，不是人族真正的兴盛。”

    祖龙看着陈平执拗的模样，低沉的龙笑声在大殿中响起，带着几分恍惚与怀念。

    “你和昊天，实在太过相似。”

    “也难怪，你能接过人皇道统，成为当世唯一的新人皇。”

    陈平凝视着悬于半空的祖龙龙头，神色郑重，字字铿锵。

    “若人族的昌盛，需要以你的死亡为代价，需要透支上古先辈的气运底蕴，那这份昌盛，算不上人族大运。”

    “这只是短暂的借运，是无源之水，无根之木，看似繁盛，终究转瞬即逝。”

    “人族不需要借来的气运，不需要透支先辈换来的繁华。”

    “人族的道，是逆境求生的道，是绝境翻盘的道。”

    “只有人族修士，凭自身毅力、自身战力、自身执念，从无尽逆境中一步步崛起，从必死绝境中一次次翻盘，才能孕育出独属于当代人族的全新气运。”

    “这份气运，扎根当下，立足新生，才是人族真正的未来。”

    祖龙静静注视着陈平，巨大的龙目之中满是恍惚之色。

    数十万年前，上古绝境之中，人皇昊天面对同样的抉择，说出过一模一样的话语。

    正是因为这份绝不借运、绝不妥协的执念，上古人族哪怕濒临覆灭，依旧硬生生崛起，诞生无数无上真仙，一度登顶天地巅峰，成为诸天最强族群。

    尘封数十万年的记忆，在此刻尽数复苏。

    祖龙收敛心底的感慨，语气缓和下来，彻底放弃了借运滋养人族的想法。

    哪怕身下基座封存的，是上古最纯粹的人族本源气运，哪怕这份气运能让当下人族快速回暖，他也不再强求。

    旧运终究是旧运，撑不起人族的新生。

    他沉寂数十万年，等候新人皇现世，终究要为新生人族，尽一份绵薄之力。不能透支气运，便另寻出路。

    祖龙的目光扫过大殿之外，感知到殿外那股怯懦又纯正的龙族血脉气息，缓缓开口。

    “我感知你身侧，有一头黑龙幼崽，血脉纯正，天赋尚可。”

    “让它进来见我一面。”

    陈平闻言微微颔首，随即开口提醒。

    “它性子怯懦，畏惧强权，您多担待。”

    祖龙闻言微微一怔，眼底浮出几分新奇。

    龙族天生傲骨，生来无畏，不惧厮杀，不惧死亡，不惧任何强敌。

    自龙族诞生于天地以来，从未有过怯懦之辈。

    数十万年岁月，他见过骁勇善战的龙族天骄，见过宁死不屈的龙族战士，唯独没听过胆小的龙族。

    “龙族血脉至尊至贵，生来铁血刚烈。”

    “我活万古，首次听闻龙族有胆小之辈。倒是有趣，速速将它唤入大殿。”

    陈平心中满是无奈。

    诸天万族之中，龙族血脉顶尖，自带霸道傲气，偏偏大黑身负纯正黑龙血脉，活成了畏手畏脚的模样，堪称龙族之中的异类混子。

    他转身迈步，走出古朴大殿。

    殿外晴空静谧，微风轻拂，云歌正安静站在殿外空地，静静等候。

    陈平目光扫向侧边角落，一眼就看到了缩在暗处的大黑。

    大黑四肢紧绷，脑袋低垂，身体微微蜷缩，浑身散发着局促的气息，远远感知到大殿内祖龙至尊无上的顶级龙族血脉威压，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陈平缓步走过去，伸手拉住大黑的龙角，不顾它的挣扎抗拒，直接拖拽着往大殿走去。

    大黑四肢死死扒着地面，龙身不停扭动，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满是抗拒与恐惧。

    可在人皇之力的禁锢之下，它所有的挣扎都无济于事，只能被动被陈平往前拖拽。

    越是靠近大殿正门，祖龙的血脉威压越是浓烈厚重。

    大黑的四肢彻底发软，身躯一软，直接重重跪倒在大殿门槛之外，庞大的黑龙身躯匍匐在地，瑟瑟发抖，连抬头窥探殿内的胆量都彻底消失。

    陈平看着跪地不起、瑟瑟发抖的大黑，心底无奈之感愈发浓重。

    这等纯正的上古黑龙血脉，本该纵横诸天，桀骜霸道，如今却胆小怯懦如虫，毫无龙族风骨，和寻常泥鳅别无二致。

    他没有再多言，伸手轻轻一推，直接将跪地的大黑，推进了大殿之中。

    厚重的殿门随之缓缓合拢，隔绝内外。

    下一瞬，凄厉又憋屈的惨叫声，瞬间从大殿之内炸开，直冲云霄，响彻整片古老遗址上空。

    站在不远处的云歌，听到这穿透力极强的惨叫声，清秀的脸庞露出复杂的神色。

    她能清晰感知到，这是大黑被祖龙血脉威压淬炼、打磨筋骨道基的痛苦嘶吼。

    这头偷懒成性、胆小怕事的黑龙，今日注定要历经一番磨难，脱胎换骨。

    片刻后，惨叫声渐渐减弱，大殿之内恢复平静。

    云歌快步走到陈平身侧，满脸好奇，微微歪头，脸庞凑近陈平，目光带着满满的疑惑。

    “师尊，您刚刚在大殿里面，和那头龙头前辈聊了这么久，都说了些什么呀？”

    陈平抬手，轻轻将凑近的云歌推开三尺距离，神色郑重。

    “我可以告诉你始末，但你听完之后，必须严守秘密，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半个字，明白吗？”

    云歌立刻收敛嬉闹神色，重重点头，眼神无比认真。

    “弟子明白，绝对守口如瓶！”

    陈平望着远方残破的遗址轮廓，缓缓开口，将祖龙告知自己的所有隐秘，精简梳理，逐一告知云歌。

    从上古真正人皇与祖龙的过往，到天地枷锁的真相，再到人族衰败的根源，一一细说清楚。

    云歌越听，神色越是惊骇，瞳孔不断收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浑身都透着难以置信。

    这些隐秘太过颠覆认知，若是传遍人族，所有修士都会知晓上古真相，知晓人族曾经的巅峰与如今的惨烈，无数人的道心都会遭受重创，人族整体斗志，会彻底崩塌溃散。

    她怔怔看着陈平，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师尊，您的意思是，大殿之中的，是实打实的真神祖龙？是上古存活至今的龙族始祖真身？”

    陈平微微点头，语气笃定。

    “没错，是真正的祖龙本尊残魂。”

    云歌张大嘴巴，脑海中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脱口而出。

    “那我们以往在神州世界见到的人皇、祖龙，都是假的吗？”

    陈平轻轻摇头，耐心解释。

    “并非虚假。”

    “神州世界，只是这片浩瀚天地的一方微小缩影，是天道留存的一方投影小世界。”

    “神州现世的人皇、祖龙，是上古本尊残留的神魂投影，拥有本尊的部分力量与气息，却没有本尊的完整意识与底蕴。”

    “上古终极一战，诸天格局崩塌，天地规则重组。”

    “人族所有顶尖大能，所有无上真仙，尽数被域外强敌屠戮殆尽，无人幸存。”

    “人族核心道统、本源气运，被天道枷锁强力镇压，代代衰弱。”

    “除了神州投影世界留存的少量人族火种，诸天其余疆域的人族，尽数被异族围剿屠戮，近乎灭绝。”

    “如今残存的人族修士，疆域族群，是人族历经万古劫难后，留存的最后班底。”

    云歌听完这番话，久久无法回神，心底满是震撼与酸涩。

    她从未想过，人族的处境，远比肉眼所见更加惨烈。

    投影虚影尚且拥有震慑诸天的恐怖力量，若是上古人皇、祖龙本尊亲临，该是何等恐怖的实力。

    若是巅峰时期的上古大能镇守人族，人族何至于沦落到如今夹缝求生、任人欺凌的地步。

    陈平抬手，轻轻抚摸着云歌的头顶，语气温和，带着期许。

    “安心修行即可。”

    “你们是我的亲传弟子，行走世间，承载着人族的因果羁绊，同样也能收获常人难及的天地机缘。”

    “你们生于人族绝境，长于乱世逆境。待日后人族逆势崛起，你们终将褪去青涩，撑起人族天地，成为人族真正的脊梁。”

    云歌依旧似懂非懂，无法完全消化这惊天隐秘背后的沉重分量。

    但她看着师尊沉稳坚定的模样，还是用力点头，将所有疑惑压在心底，默默记下心间的嘱托。

    随后云歌躬身行礼，依言转身离去，自行闭关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