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饱受兴趣班折磨的受害者,颜时序是会几手素描的。
一张拙劣的素描画很难入大师的眼,但全新的技法却可以触类旁通,给予启发。
听着屋中传来急促、粗重的喘息,颜时序擡高音量,笑道:「前辈,晚辈的拙作,能否入您的眼?」
画师没有回应,光顾着琢磨素描了。
足足十几息,苍老的声音才回应道:
「此画另辟蹊径,自成一派,以此技法作画,当真奇思妙想。不用笔而用炭,不求神韵,而求实感。老夫目睹此画,顿生感悟,灵思泉涌,无数构想纷至遝来,万千机趣自心而生。妙,妙啊!」
他语气渐渐激动,仿佛看到了自己开宗立派的未来。
他浸淫丹青数十年,画作不计其数,观摩过的名作更是数不胜数,如今技法已达瓶颈,再难提升。
思来想去,唯有画圣的《忘槐图》能让他有所感悟。
岂料这位崇真派的晚辈,直接给他展示了一条前所未有的大道。
原来还可以这样作画!颜时序拱手道:「能对前辈有所助益,晚辈便放心了。」
画师好奇道:「此画,可是你独创?」
声音依旧苍老,但语气不再故作低沉。
颜时序昂首挺胸:「正是。」
为了避免画师提出其他要求,颜时序找补道:
「晚辈也是妙手偶得,悟出了炭笔绘画之术,然而,此後再无寸进,只能画一些简单的形体,山水草木,花鸟鱼人,一概不会。今日见到前辈,方知是上天借我之手,将技法传於前辈。」
我都这麽说了,你可不能让我画别的了。
颜时序的素描功底,只能画几何体。
这句话似乎说到了画师的心坎,挠到了他的痒处,苍老的声音温和起来:
「书生和阴差的画卷,你自取吧。另外,老夫再赠十幅画,他日遇到危机,可藉此保命。乱世之人当死则死,你志向坚定,要为苍生赴死,那便留下名号,待老夫开宗立派,自会传你之名,让世人知晓画技源头。」
他自信假以时日,必能开创一条全新的流派。
颜时序诚恳道:「道号不便透露,晚辈在星槎渡的名号:巨子!」「巨子……」画师低声自语,顾含章和老儒生的画卷飞起,悬浮在颜时序身前,他指点道:「撕毁画卷,他们便能出来。」
颜时序点点头,却把画卷起来,夹在腋下,看向木架上的其他画。
月光皎皎,画作清晰可见,颜时序看来看去,皱眉道:
「晚辈挑得眼花缭乱,不如前辈帮我选吧。我需要斗、惑、乱、隐、盾。晚辈人境後期的修为,画卷实力当与我匹配。」
画师淡淡道:「院子里的画作,都是人境初期的水准。你若想要人境後期,我只能给你三幅。」
当即便有三幅画从漆黑无光的主屋飞出,飘到颜时序面前。
它们分别是「将军陷阵图」、「壮士挽弓图」、「夜叉搅海图」。
颜时序讨价还价:「我只要将军陷阵图,剩下两幅我不要了,但惑、乱、隐、盾各来一幅。」
画师没回应,黑暗的屋中陆续飘出五幅画。
惑字对应的是《胡笳奏乐图》,画的是夜宴场景,胡姬翩翩起舞,乐师伴奏,一片靡靡之景。
乱字对应的是《飞镞如雨图》,万箭齐发,铺天盖地。
隐字对应的是《雾锁密林图》,浓雾之中,山林若隐若现。盾字对应的是《坚盾御冲图》,士兵手持长盾,一字排开,前方是千军万马冲锋。
画师讲解道:「撕毁画卷,便可召出画景中的事物。《将军陷阵图》只能维持一刻钟,若是与同境界武者对抗,只能坚持十息。遭多人围攻,则视情况而定。弱点是畏火,畏土。」
弱点还挺多的,我的评价是不如金甲符……颜时序喜滋滋的把画逐一卷起:「多谢前辈,您好好归隐治学,抛头颅洒热血的事,就交给我们这些晚辈了。」
他把七幅画卷在腋下,疾步助跑,跃出围墙。
……
修文坊,颜宅。
颜时序把游蔽之送回家後,策马返回宅子。
进入寝居,嘱咐雪衣在屋顶躲藏後,颜时序把七幅画收好,撕碎了两幅画卷。
墨色的流光弹出,化为两道身影。
顾含章和老儒生察觉到景物变幻,茫然四顾,眼神暗藏警惕。
待看见颜时序时,顾含章俏脸微变,脱口而出:「你也被画师关进来了?」
老儒生没有说话,但脸色沉了下去。什麽叫我也被关进来了,在你眼里,我就不能是驾着七彩祥云的盖世英雄吗!
颜时序朝老儒生作揖:「先生,这里是我家,我把你们救出来了。」
老儒生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顾含章睁大美眸,难以置信:「你,你救了我们?」
怎麽办到的?
颜时序看她一眼,笑道:「不是你让纸人来找我求助的吗。」
顾含章张了张嘴。
虽然是这麽回事,但我只是尽量把消息传递出去,没有指望你一定会来救,更没想到这麽快就成功了。
老儒生推开房门,朝外看去。
夜色深邃,挂着一轮大玉盘,散发皎皎辉芒。
院中树影斑驳,满地银霜,迎面吹来的风凉爽宜人。
老儒生抚须叹息:「画师困我,是不愿我白白送命。这些年他心灰意懒,早有归隐之意。但他心底那股济世之念没有泯灭,想必是软了心肠,将我们放走。」顾含章微微颔首。
她也认可书生的话,若非画师心软,主动放人,颜伯衡又怎麽能带他们出来。
颜时序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画师是地境,这样的人物,怎麽可能心思多变。既要困你们,就不可能再反覆。要不是我出手,你俩还在画里待着呢。」
顾含章斜了他一眼,笑吟吟道:「原来如此,小女子感谢颜公子大恩大德,颜公子脸真大,竟能让地境高手妥协。敢问颜公子,是如何说服画师放人的?」
颜时序挺胸擡头:
「纸人告知我,你被困在逍遥书画铺,我便连夜赶了过去,进了铺子,我当即释放王霸之气怒斥画师不仁不义不当人子,他被我气势所慑,呐呐不言,我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幡然醒悟,纳头便拜。
「我见他诚恳悔过,顺势指导了他丹青之道。画师感激涕零,感慨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他日开宗立派,必尊阁下为祖师。
「然後送了我几幅画伴身。」
「画呢?拿出来给我长长见识。」顾含章被逗得咯咯娇笑,花枝乱颤,烛光都变得明媚了。
老儒生看看顾含章,又看看自己的学生,总觉得两人在打情骂俏。
颜时序打开木箱,把五幅画卷搬出来,摆在桌上,并逐一展开。笑吟吟的顾含章一愣。
老儒生直勾勾地看着画卷,下一秒,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颜时序。
他说的是真话?!
画师的性情,老儒生是了解的,性格孤僻,愤世嫉俗,且对自身画技极为自负,认为世上之人都是庸才,不配欣赏自己的画。
书画铺里卖的,都是他随手画的残次品。
这般自负之人,绝不会将画作,赠予不通丹青的颜时序。
而且还是这麽多。
顾含章不了解画师,但她察言观色,见老儒生瞠目结舌的模样,顿时惊疑不定:「你,你……」
颜时序收好画,哈哈两声:「这是我自己收藏的画与画师无关。适才相戏耳,你们不会真以为我能指点画师吧。」
老儒生却没笑沉声道:「确实是画师之作,这些画作攻防一体,不是寻常的画。以他的性格,便是我亲自相求,也得不来一卷,他为何送你这麽多?」
顾含章闻言,眼泛异彩。
她意识到颜伯衡可能真的「指点」过画师,毕竟在才华上,这小子从没让人失望。当初在道学馆,税改之策,让几位直学士如获至宝。
如今在丹青之道上,未尝不能指点画师。
老儒生不同,他是从小看着颜时序长大,教他读书识字,教他练武,自己学生几斤几两,他能不知道?
这时,颜时序岔开话题:「後日便是无遮大会,今夜正好齐聚,先生,含章,你们有何部署?医官可有联络上?」
老儒生摒除杂念,正色道:「医官不在东都,他的弟子说,太微召他去长安,为一位贵人治病。」
偏偏在这个时候……颜时序好奇道:「太微?」
顾含章一脸诧异:「你不知道?」
颜时序反问:「我为什麽会知道。」
顾含章忍不住看向老儒生,她万万没想到,颜伯衡这样出众的细作,居然连星槎渡首领的称号都没听说过。
老儒生缓缓道:
「太微是星槎渡首领的称号,星槎渡以星宿为称号,三垣位居中央,紫微象徵天子,故而避嫌。首领以太微自居,太微统领北斗七星,坐镇长安。四象统领二十八星宿,散於边关和各个藩镇。」
颜时序问道:「那阴差、书生、画师和医官是怎麽回事?」星宿里没有你们啊。
顾含章解释道:「星槎渡创立之初是这样,但那是百年前。随着组织壮大,星宿不够用了。」
颜时序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星槎渡百年历史,星宿应该更替过了,画师是地境,依然没有被授予星宿的称号。
两种可能,一是星宿都是地境,画师排不上号,但这可能性太低,地境不是大白菜。
二是星宿世袭罔替,师父传徒弟,属於星槎渡的嫡系。後来者只能另立名号。
颜时序认为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老儒生打断道:「这些以後再说,後日,星槎渡能动用的人力,只有我和顾道长,以及我们的下属。」
他眉头皱起,为己方缺乏地境高手助阵而忧虑。
颜时序宽慰道:「察事厅已有部署,那位监军麾下不缺地境,城防军同样如此。咱们星槎渡只要在危机关头,负责牵制敌人就行。」
不管是敌方还是己方,地境高手都不会太多。
真正要防备的,是人境武夫。按照曹纳府上二十一名人境武夫推算,当日的人境武者数量会很夸张。
星槎渡的势力,再加上高袂、洪伯以及皇甫逸的两位家奴,也是一支战力可观的队伍了。
顾含章看向他:「如果你能阻止圣火教参与此事,咱们胜算很大,若不能,官府就要分出一部分战力封锁立德坊,那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烛泪流淌,三人商议到深夜,顾含章告辞离开。
她身法诡异,夜色中更是行迹难测,不怕被城防军发现。
老儒生是传统武者,夜里便宿在府上。
望着顾含章推门而去,老儒生收回目光,突然道:「看得出来,你很喜欢她。她对你似乎也有好感。」
颜时序一愣:「这麽明显?」
老儒生微微颔首:「你始终盯着她的脸。」
……颜时序乾笑道:「长得这麽好看,跟磁石似的,总是粘住我的眼睛。」
老儒生顿时进入长者模式,耳提面命:「南宗怕是不会答应,南宗双修最忌两情相悦,故而道侣不会找心仪之人,通常由宗门安排双修道侣。特别是有望踏入天境的弟子。」
「为什麽?」颜时序不懂。老儒生解释道:「道门之法,源於道藏。後世再怎麽演变,终究离不开根。而道藏主旨是太上忘情。忘情,才能不仁,不仁才能以万物为刍狗。」
颜时序想起叶藏锋的讲课,低声自语:「以万物为刍狗,方能大公无私,大爱无疆。」
他摇头失笑:「先生,顾含章天资是不错,但要说天境未免也太擡举了。再说,我只是馋她身子,还没到情爱的程度。」
老儒生「嗯」一声,起身道:「夜深了。」
颜时序喊住:「先生……」
老儒生停下脚步,眸光望来。
颜时序试探道:「你没什麽想问我的吗。」
老儒生摇摇头:「没有!」
他转身就走:「我自去找空房休息。」
颜时序独自坐在孤灯中,皱眉思索。
他在外人面前,是天之骄子、博学多才、前途无量。有着这层滤镜,很多事,旁人都能自行脑补。
就像今晚。但老儒生不同,老儒生知晓他的一切,一个天赋平平的学生,突然脱胎换骨,变得才华横溢,老儒生就一点也不奇怪?
智商正常的人都会觉怪,何况老儒生是经验丰富的细作,心思敏锐,掌控欲很强。
这时,雪衣扑棱棱地降落,用力挤开门缝钻进来,一蹦一跳地上床。
在床头的丝绸鸟窝里趴好後,娇声道:「睡觉了睡觉了!」
颜时序无声地吐出一口气,熄了蜡烛,上床睡觉。
……
清晨的朝阳里,他策马来到易道坊,白府。
叩门声唤来门房。
门房还记得他,二话不说便引他入府,在东廊屋落座,奉上一杯芦根饮。
半炷香不到,言抱月就领着丫鬟,小跑着过来了。
她立在屋中,定定望着颜时序,尽管有帷帽遮挡,颜时序也能看出她此刻的眼神、表情,一定充满期待。
「我从道学馆中,借出了兰斯史书。」颜时序从怀里摸出两本卷轴装。言抱月迫不及待地碎步上前,接过卷子,入座翻看。
颜时序也不催促,悠哉地喝着芦根饮,喝完了就让丫鬟添上。
言抱月看书极快,一目十行。
日头渐渐移到头顶,她终於放下卷轴装,目光闪闪: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兰斯史书两千八百载,承平岁月居多,若人心思乱又有火神神谕鼓动,何以盛世多於祸乱?
「有此为证,我可立於不败之地。」
她终於敢回家了。
言抱月心情大好,笑得压不住嘴角。
她面带感激地看向颜时序,清了清嗓子:「多谢颜公子,这份恩情我记下了,以後若需抱月相助,尽管开口……」
话没说完,颜时序就把话抢了过来:「如此甚好,在下有事相求。」
啊?言抱月顿时愣住。
虽说我这不是客套话,但你施恩图报得也太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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