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同志，术前这段时间，我会用中药和针灸调理。每天针灸一次，药汤早晚各一次。目的是把弹片周围的炎症尽量控制住，让组织水肿减轻一些，这样手术的时候外科大夫操作的空间就大一点，风险也会相对小一点。”

    “最近一段治疗时间，需要病人好好配合。”

    病人还没说什么，家属先着急了。

    “沈大夫，咱们要怎么配合？”大儿子往前迈了一步，急切的很，“您说仔细点，只要对我爸身体有好处，我们一定好好配合。”

    先不说这位沈大夫技术如何，人家第一回来，不绕弯子，不吊胃口，直接给出方案，就凭这一点，他们就得配合。

    父亲在病床上熬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个医生把话说得明白，他们再不配合，那就是他们的问题了。

    沈青梧看了他一眼，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些：“家属不用紧张。该吃饭吃饭，该吃药吃药。其他的有医生，有护士。你们要做的就一件事，让病人心里踏实。人踏实了，气血稳，对调理也有帮助。”

    单一句“家属不用紧张”，病人大儿子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一下。这些天他们轮流守在病房里，吃不好睡不好，心里揣着一团火，嘴上起了一圈燎泡，可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现在人家大夫直接说了，让病人踏实。虽然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但至少现在他们心里也踏实了些。

    苏振邦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目光暗了暗，手在被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之前检查了那么多次，住院时间也不短了，但一直没个准信。

    他的身体他自己清楚，夜里喘不上气的次数越来越多，他觉得自己就像一盏快熬干的油灯，火苗还在摇晃，但里头的油已经不多了。

    “大夫，说实话，”

    “我这把老骨头，还值不值得费这么大功夫？”

    这句话问出来的时候，病房里安静极了。

    大儿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被他妈一把攥住了手腕，他女儿别过脸去。

    沈青梧看着病人的眼睛，没有立刻回答。这种问题她在军区医院听过很多次，从那些从前线退下来的老兵嘴里，从那些觉得自己拖累了国家的老人嘴里。

    他们问的不是值不值得治，是值不值得被治？

    在他们看来，他们享受了国家医疗，如果最后只是一场空，还不如不浪费那些药，家里人也不用那么辛苦。

    但无论什么时候，沈青梧的回答永远是：“值，您是志愿军老兵，身上的弹片是战场上的旧伤，无论如何我们一定会尽全力。”

    赵学礼站在床尾，一直没有插话。这会儿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沈青梧旁边，语气比平时查房时多了几分郑重：“是啊，苏同志，放心。我们医院拥有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团队。沈大夫的方案我亲自跟到底，这台手术我亲自盯着。一定会好的。”

    苏振邦的喉结动了一下，上下滚了好几滚，有什么东西从胸腔深处往上涌，酸得厉害：“谢谢赵主任，谢谢沈大夫！”

    “沈大夫。”旁边一直沉默的大儿子忽然开了口，肩膀还绷着，两只手垂在身侧，刚才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沈青梧把脉、看舌、触诊，从头看到尾。

    除了不怎么信任这个年轻大夫，还有害怕。怕希望落空，怕父亲白受罪，怕面前这个年轻大夫口中说的“有可能”到最后变成“没办法”。

    但也不得不承认，她跟其他大夫好像有点不太一样。面对病人，她多了几分认真，多了几分耐心。

    这并不代表，病人上了手术台就一定会好。

    “关于治疗方案，赵主任之前也跟我们讲过，我们也相信沈大夫是懂行的，治疗方案也不是随便来糊弄人的。”

    “虽然有些冒昧，但我们还是想知道，执行这个方案，手术成功率究竟有多大？”

    话说出口，像是怕沈青梧误会，赶紧又说：“沈大夫，我们也不是逼迫您一定要保证百分百，但我爸的身体您也看到了，经不起折腾，如果不行，我们不想让他——”

    如果上手术台，最后的结果不是他们想要的，那又何苦让他爸去，遭那份罪。

    “我们家商量了好几宿，我爸是铁了心要做，我们拦不住。您既然敢来，肯定有您的把握。我们就想当面听您说一句，这个方案，最坏的情况是什么？万一弹片朝相反方向移位，有没有急救的预案？要真是那样，我们家属又能做什么？”

    手术本身就存在不确定性，没有哪位医生能在之前就保证，但只要经手的治疗，医生一定会全力以赴。

    沈青梧更是，这个病例对她来说是个挑战，但她同样也希望病人能够康复。

    “最坏的情况，弹片朝主动脉弓方向移位，压迫血管外膜或迷走神经，突发大出血或心率骤降。这个后果，我跟赵主任他们已经澄清过。

    我也不想绕弯子，但现在确实没办法告诉你不会发生，任何一种医疗操作都有发生意外的可能。

    手术过程中，所有操作都在监护下进行，心电监护、血压监测都在实时运行，一旦波形出现陡降或血压急剧下降，立即停止操作，启动抢救程序。万一需要紧急开胸，赵主任的外科团队一直在待命。预案不是摆设，每一步都有人，有药，有器械。”

    “你刚才问家属能做什么。家属能做的，就是在病人面前稳住。病人还没上手术台，一切皆有可能，最好的结果，提前悲观，对于病人并没有好处。”

    大儿子沉默了好一阵子，用力点了点头，眼圈还是红的。

    沈青梧说的这些话不是他最想听的，他最想听的是“一定能成功”“一定不会有问题”，但那恰恰是任何一个负责任的大夫都不会说的话。

    “谢谢沈大夫。”

    她对旁边的护士点了点头：“明天开始，我每天过来查房，针灸安排在傍晚，麻烦你们帮我留个时间段。”

    护士看向赵学礼，得到同意后，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