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连绳还残留在鸟居上，纸垂在风里细碎地响。

    傍晚五点不到，太阳已经压到山的棱线上。

    冬日的光角度低，是一种稀薄的金，从拜殿的屋檐斜切进来，把地板的木纹照得一根一根清清楚楚。

    空气冷，吸进去鼻腔里有股干燥的杉木味，混着最后一丝残雪消融的土腥气。

    巫女站在拜殿的阶上。

    白衣，绯袴，长发用檀纸束在脑后。

    她手里持着神乐铃，十二枚铜铃分三层缀在榊木柄上，柄端缠着白纸做的御币。

    她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殿前那方被阳光照亮的石板上，那里落着一只麻雀，啄了两下，又飞走了。

    太鼓没有响。

    这是小神社的夕方祭神「通常在日落前完成」没有乐人，只有她一个人。

    她先将铃捧在胸前，深深一鞠躬。

    然后直起身，右手缓缓抬起，铃在半空里轻轻一振，被冬日空气冻过后，带着一点滞涩的、沉的铃音余韵拉得很长，顺着拜殿的木柱爬上去，又落下来。

    足尖贴着地板。

    绯袴的下摆扫过阳光的边缘，红得像一小团在冷空气中燃烧的火。

    铃每隔几拍振一次，间隔越来越短，铜音层层叠叠地叠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从远处被这声音引着，一寸一寸地近了。

    然后她停在拜殿正中，面朝神龛，双手将铃高举过顶，用一种近乎吟唱的、平缓的调子念出祝词：

    「在高天原坐镇的天津神、国津神诸神啊，请垂听吾之所奏。请降临此社，只要灵命之绪尚存，便祓除罪秽、清净四方，将五谷丰穰之惠，赐予此里 —— 吾谨此上奏。惶恐再拜，谨奏。」

    念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微微低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铃在她手里静止了，铜铃的余韵还没散尽，和夕阳一起悬在空气里。

    她鞠了一躬。

    再直起身时，那束金色的光已经从拜殿的地板上退出去了，移到了台阶下，照在她袴的下摆上。

    麻雀又落回来了，在石板上跳，啄食不知谁掉的一粒米。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纸垂响了一声。

    鸟居下来了两位信众。

    一位是美貌的世家小姐，另一个很明显是被小姐经常难为的漂亮仆人。

    不过，看在世家小姐手里提着食盒的份上，秋叶晴子还是十分欢迎他们的。

    一团黑影突然从阴影里跃起来扑向两只雀儿。

    却因为蠢笨的动作更显滑稽。

    “两位来，又是为了谈论关于我那愚蠢的哥哥的事情吗？”

    “先吃点东西吧，晴子。”

    “那看来是关于我的事情了？”

    “有一件事，是秋叶曾经托付我去做的，现在已经有进展了，但是秋叶现在的状态如此，我不确定是否要将他的意志贯彻下去。”

    秋叶晴子的目光一瞬间变得漠然起来，好像古坟时代的埴轮「古坟时代排列在巨大坟丘上的陶俑，沉默无言」；片刻后又如绳文时代的土偶一般冷厉「绳文时代陶制人偶，表情狞厉，是日本最古的原始信仰载体」。

    “他不会是托你帮我找到我的所谓的亲生父母，然后自以为把我安顿好了之后和你们中间的某个女人双宿双飞吧。”

    小河明空艰涩的点头：“确实是这件事，不过应该不是为了和某个女人双宿双飞。”

    秋叶晴子的眉目如镰仓时期的太刀一样凛冽、枯淡、决绝。

    “既然是哥哥之前的愿望，那麻烦您带我过去看看吧，不过如果您不介意的话，我想带上我的弓。”

    “为什么要带上弓呢？”

    “我会拿箭射死任何说出让我讨厌的话的人，包括但不仅限于「没办法」、「很后悔」、「为你好」、「毕竟是亲人」……然后杀了那个没有感情的哥哥再自尽！”

    “晴子小姐，现在的秋叶君是无辜的。

    我和家主会陪你一起去，如果他们讲了那些让你讨厌的话，家主会为你出头的。”

    小河明空连连附和，像第一次带着精心准备的食物来看晴子一样。

    她惯会以凶恶的模样掩饰惶恐，在这一点上只有秋叶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