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静下来,只是一双胳膊始终不肯松开,像哄小孩一样亲亲林烟雨的额头,抚抚她凌乱的鬓发,然后整个身子猛的一震,头一歪,抱着林烟雨倒了下去。
嘴角开始缓缓渗出漆黑的血液,众人明白,郭大夫已经服毒殉情,这个痴情的男人,无论林烟雨怎么对她,仍旧不离不弃,就是到最后一刻,仍然死死的抱住爱人不放。
宫念之深吸了口气,抬头闭上眼,徐声说道:“将他们好生安葬了。”
宫家在一夜之间,像是被套上了黑暗的诅咒,死寂弥漫了整个大厅,口气都难忍的几乎让人窒息,尽管众人都已经筋疲力尽,却没有一个人睡得着。
夜已经很深了,众人全都坐在灵堂内,闭着嘴巴一声不吭,沉默是共同也是唯一的气息。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天际开始渐渐吐白。
“爹,天一亮我便动身去龙骨山找狱王要血灵果。”只有火烛窜烧寂静的没有一丝声响的灵堂突然响起平静温脆的声音,打破了死气沉沉的气氛。
“不行,念儿你只是一个女儿家,怎么能让你冒险去那种地方。”说话的是满目担忧的姚氏。
“这次要去也该是你哥哥前去,你一个姑娘家实在不宜冒险,且不说龙骨山地势凶险难以闯入,就算进去了,也要过得了那个冷血男人狱王那一关,你一个姑娘家实在太危险了。”宫老爷也不赞同的摇摇头。
“是的,念儿,听爹娘的话,不要冒险,天一亮哥哥便动身。”
“爹娘,大哥,你们以为我是在开玩笑嘛?”宫念之眉心一紧,口气肃然一沉:“宫家现下只有大哥一个完好的男嗣,若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是不是想让宫家彻底绝后啊?正如你们所说,念儿只是一个女儿家,若幸,便能取回那血灵果解除掉小弟的毒,若不幸,结果大不了一死,又有何惧?没了我,宫家还有三妹这个女儿,她乖巧懂事,必能代替念儿为二老尽孝,爹娘,大哥,你们便随了念儿的意吧。”
宫念之一番话,虽然大家都知道,却没人敢说出来,因为他们生怕说出来,面对的结果便是生离死别,宫家已经伤痕累累,再也经不起任何的波折,哪怕只是一个细小的磕碰,都容易让现在脆弱的宫家彻底崩塌。
姚氏已经止不住哭呛出声,拿着绣帕死死的捂住自己的嘴:“如果非要一个人死才能换回满儿,那便让我去吧,我已经一把年纪了,只要能看着你们几个安全无忧的长大成人,我还有什么遗憾?老爷,天亮便让我去吧。”
“娘,你身体本就不太好,怎么能舟车劳顿去那龙骨山,还没到那,只会先将你的精力消耗殆尽。”宫少谨断然拒绝:“爹,别再犹豫了,正因为我现在是宫家唯一安好的男嗣,那我便更应该为宫家撑起一片天,我有责任保护弟妹的安危,更有责任让宫家重新振作。”
“不行,谨儿,娘不能让你去冒险,娘害怕看到……”姚氏痛哭出声,她的小儿子已经奄奄一息,处在生死边缘,随时都可能离她而去,她怎么还有那个勇气再去面对大儿子遇害的消息,她一定会受不了,她一定会崩溃的。
宫老爷眉心紧锁,见母子两为谁去送死争论不休,终于忍不住怒喝出声:“都别吵了,满儿的事我自有打算,你们累了一宿了,先去休息吧。”宫老爷挥挥手,满脸不耐,示意众人都离开。
如果非要死才能换回儿子的命,最该去死的便是他这个没用的父亲,他一生纵横商场,风光无限,娶回来的女人却个个不安好心,他失子害子,这一切与其说是那些恶毒女人的错,难道他这个做父亲做丈夫的就没有错吗?
林烟雨说的对,他是偏心,他是自私,对有能力有才干的子女才会多关注,加以栽培,而对于那些无辜的子女却是不闻不问,他是个失职的父亲,是一个坏榜样,如果他对他们任何一个人多一分关心多一分在乎,就不会害的少初终日活在生不如死中,到最后惨死在他面前,也不会害的满儿被闲置西苑四五年不闻不问受尽欺凌,害的他中毒这么久都不知道。
到头来,害的宫家家破人亡的真正罪魁祸首其实是他,宫家的主人,宫远道,一个没心没肺,冷血无情的父亲,他对不起每一个子女,对不起宫家的列祖列宗,如今又怎么能让他们拿自己的性命去弥补他犯下的错。
如今,用他的死去换回满儿的一条命再合适不过,也算弥补他对满儿多年来的亏欠,反正他已经一把年纪了,而且宫家有少谨和念儿两个聪明孝顺的孩子,想必他走了以后,宫家只会更加辉煌腾达,在他们手中蒸蒸日上。
唯一要遗憾的是,已经不能看着这几个孩子成家生孩子,不过,他享的福已经够多了,造的孽也够多了,是时候该弥补了,他死之后,只会在天上默默的守着宫家的子孙,让他们永远都幸福快乐,儿子,要娶得贤惠善良的妻子,不要像他一样,女儿,要嫁的稳重大度,真心疼宠的丈夫。
宫老爷转过脸,将自己的辛酸掩饰在不耐的表象下,他亟不可待的将一屋子的人赶出去,生怕晚一刻便会被发现自己的悲楚的情绪。
“你们全都回房,不要再呆在这里了,满儿的事谁也不要再提了,我已经做好打算,等处理好了自然会告诉你们。”
“老爷……”姚氏半信半疑。
这还有什么好打算的,唯一的办法只有血灵果,唯一的人选就他们其中一人。
“爹,你是否打算要自己只身前往?”宫念之眼光锐利,犀利的直视宫老爷闪躲的狼狈神色。
“你们不要再问了,我说打算好了就是好了,是不是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宫老爷佯装恼怒,企图以一家之主的威严吓走屋内的人,只是他这一番举动在众人眼中只会越发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爷,你……”姚氏还想说什么,却被宫老爷的怒吼声直接截断了未完的话:“是,我是打算自己前去,我是一个失败的父亲,满儿自出生就没有给过他多少疼爱,更因为他的痴傻将他丢在角落不闻不问,我这么一个十恶不赦的人,你们就让我去死吧,就算是我对满儿的补偿,一命抵一命,如果能换回满儿的命,我心甘情愿让那个狱王取我了这条老命。”
宫老爷再也止不住心中的痛楚,转过身,酸泪直下,一夜之间宫家的阴霾全都压在他身上,他几乎已经是在苟延残喘了,如今只能以崩溃的方式发泄自己的情绪。
“爹……”宫念之和宫少谨同时开口,看着父亲的痛苦之色,脸色越发凝重。
宫老爷背对着他们伸出一只手,阻止他们说出接下来劝解的话:“你们什么都不用说了,我心意已决,如果你们胆敢背着我去龙骨山,我便将他(她)永生永世踢出宫家族谱。”
永生永世踢出族谱,就等于不止是你,就是你的子子孙孙也将永远成为见不得人的奴,生生世世都不能改变。
“老爷……老爷……”小厮的惊呼声从门外传来,打破了灵堂内的压抑氛围。
宫老爷转过身,面色已经恢复威严冷静,冷声怒喝道:“在灵堂上大呼小叫,你是不想活了?”
小厮闻言,‘咚’一声狼狈的跌跪在地,颤抖着身躯,惊慌的呼喊道:“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实在是情况紧急,小的才会失了礼数。”
“何事?”宫念之上前,见小厮面色煞白,却说的惶恐恭敬,不由的抿紧粉唇。
“是圣旨,宫里来人了,如今正在大厅候着,是皇上下圣旨了。”小厮吞吞唔唔的,好半天才终于将这重大要事说完。
众人眉目一沉,纵是心中千头万绪,也全都不敢懈怠,纷纷往大厅内而去。
大厅内,站在一个粉面的老太监,头仰的高高的,也难怪这副盛气凌人的姿态,谁让人家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呢,他身后跟着两个衣着一样面无表情的宫内侍卫。
一见宫家正主们都出来了,老太监这才抖开手中黄灿灿的布巾,拂尘一挥,尖着嗓子缓缓念道:“圣旨下,宫家接旨。”
全体人员齐刷刷的全跪在地上,屏息听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因宫家长女宫念之,素雅秀丽,德才兼备,遂赐于离王为正妃,三日后完婚,钦此。”
063.厚颜无耻的男人【手打文字版VIP】
短短的几句话,一晃眼的功夫便念完了,却震的跪了一地的人全都惊骇怔愣,形同木偶。
老太监以为宫家人全都因为这天大的好事给高兴坏了,全都痴愣愣的不知道接旨,便好心的凑近最前头的宫老爷笑道:“宫老爷,别傻愣着了,快接旨啊,接了旨以后你们宫家也是皇亲国戚了,皇上还特意交代了,这次离王娶正妃必须要办的风风光光,天下皆知,可想而知,皇上有多疼离王了,你们宫家呀也不知道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天下掉这么大的馅饼刚好砸你们家了,以后飞黄腾达了可别忘了我这传媒的小人物呀。”
老太监掩着嘴,笑的像是被卡住脖子的鸭子:“接了旨就赶紧准备准备,只有三天的时间挺赶的,有的你忙的。”
老太监又将拂尘一甩,双手将圣旨往前一递。
宫老爷睁大眼瞪着那张明黄色的布巾,那惊惧的模样像是看着会吃人的毒蛇猛兽,迟迟都无法伸出手去接。
而这边的老太监见宫老爷模样呆傻,讲了半天还是迟迟不动,也有些不耐烦了,皇上可是等着他回宫复旨呢。
宫家虽是四大望族之首,家财万贯,但这模样还不照样跟个市井小民差不多,没见过世面,遇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能攀上像离王这仙人般的皇亲国戚,看这模样,只怕个个都乐傻了吧。
老太监鄙夷的从鼻孔里轻哼了一声,加大嗓门连唤了两声:“宫老爷!宫老爷!”
一双纤手伸了过来,优雅的接下了老太监手中的圣旨,然后敛裙跪地,恭谨的回道:“宫念之接旨,谢主隆恩。”
末了,朝秋华使了一个眼色,秋华点点头,上前两步,从袖中取出一个大元宝递给老太监,然后退回原位。
“公公一路辛苦,这点小钱就当做给公公买点水酒润润喉。”宫念之扬起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有礼却淡漠的说道。
老太监掂了掂手中沉的有些分量的元宝,笑的眉眼大开,合不拢嘴,满意的直点头:“宫大小姐果然识大体,不愧为离王妃的最佳人选,那咱家就先行回宫了,皇上可还等着咱家回话呢,各位多保重。”
“你们几个,送公公。”宫老爷仓促起身,急急唤了几个下人准备送老太监。
“不用了,咱家的轿子就在外头,宫老爷自便就好。”老太监用眼角瞟了眼宫老爷,又看了看宫念之,掩着嘴怪笑道:“宫老爷真是好福气,教出如此知书达理的好千金,想必以后宫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先行告辞。”
说罢,兰花指一翘,屁股一扭,便转身离开了。
宫念之转身坐在软椅上,单手撑着额际,脸色意味不明,将那明黄的圣物随手扔置在茶几上。
宫老爷遣了所有下人离开,这才终于忍不住匆匆上前,一把抓过那张圣旨,急忙扬开,仔仔细细的将上头的每个字看的清清楚楚。
“念儿……”宫老爷担忧的唤道。
经历了这么多事,现在的宫老爷已经不再像以前那般势利无眼,只一心将女儿嫁入皇家以助长宫家的地位和势力。
如今的他只希望每个儿女都能有个好归宿,而这个归宿的前提必须是心甘情愿的。
皇家高门深似海,那个离王虽然传说的似人似仙,睿智无双,但他却是个货真价实的病秧子啊。
东晏国谁人不知,那离王是活不了多久的,如今若将女儿嫁过去,是注定了要下半辈子守活寡吗?
皇上,你好深的心思,为何要选定我宫家女子,为何偏要我宫家女儿受此苦难!
宫老爷悲怆的跌坐在软椅上,面色凄苦。
果真是祸不单行吗?果真是天要亡他宫家吗?死了一个儿子,还有一个躺在床上奄奄一息不够,如今却要逼着他将女儿推入火坑。
望着丈夫难过痛苦却无可奈何的凄楚模样,姚氏心如刀割的跪在他腿边痛哭:“老爷,你不要自责,这事要怪就应该全怪妾身,若不是妾身劝念儿在庆功宴上出人头地,皇上也不会看重念儿的好,将她许给离王,那离王早就病入膏肓,长年用药物维持,一张脸挡在白纱之下,连生得何种模样都无人知晓,念儿若嫁过去,只会一辈子活在煎熬中啊,过不了几年注定要守活寡了,怪我,全怪我,呜呜呜……”姚氏越说越难受,一只手更是难忍的捶起自己的胸口。
早知道会有今天,当初就不应该一拖再拖,应该在满儿的庆生宴上就将念儿和战儿的婚事给定下了,姚氏悔不当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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