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来的时候是后半夜，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汝水河面只剩一层灰蒙蒙的亮光。白沙滩的暗哨最先听到水声，不是河水本身的流动，是马蹄踩进浅水时那种密集而沉闷的踏溅。老卒伏在芦苇丛里数了数，至少两百匹。这个数目不算多，但白沙滩水浅，两百骑若是冲上岸，后面跟着的步卒便能把滩头阵地占住。老卒点了一堆火，火不大，但烽火台的值夜卒看见了，立刻把整座台子的火把全点起来，一路往下传。

    公子吕的营寨在汝水旧道北岸，离白沙滩还有好几里地。他接到烽火信号时没有急着动，先让弩机手沿河岸往上游跑，在白沙滩和柳林渡之间的河弯处架弩。那处河弯地势高，射界能覆盖两处浅滩。黑臀带来的两百弩机手已经在河弯处蹲了半夜，弩机压好了矢，箭槽里还垫了一层湿草防露水。公子吕赶到时，黑臀正趴在土坡上往下看。白沙滩方向的水声越来越近，黑压压一片骑影已经从浅滩下水，马匹蹚着没膝的河水往北岸挪。铁蒺藜撒在浅滩中段，细沙盖着，肉眼看不见。第一排马蹄踩上去时，几匹马同时嘶鸣起来，前蹄一软，把骑手甩进了水里。后面的马收不住蹄，撞上去，滩头上顿时乱成一片。楚军骑手纷纷落水，有的被马压住，有的挣扎着往岸上爬。岸上弩机齐发，弩矢贴着水面平射，把水里的人钉在浅滩上。火油罐跟着砸出去，油在水面上散开，一支火箭射过去，浅滩中段烧成一片火海。楚军的马怕火，没伤着的一批掉头往南岸跑，把后面的步卒冲散了大半。

    白沙滩这边烧起来的同时，柳林渡那边也响了。柳林渡水比白沙滩深些，楚军没敢用骑队，派的是步卒涉水。步卒走得慢，到了河中间水已没到胸口，弩机手对着水面射，箭矢入水后力道减弱，但还是把前几排钉翻在河里。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身体继续往前，黑臀让弩机手换火箭，一排火箭射过去，河面上浮着的火油烧成一条长带，把步卒困在水中间。有人往回退，有人硬着头皮往前冲，到了北岸浅水处又被铁蒺藜扎了脚，倒在滩头。前后夹击，柳林渡的楚军不到半个时辰便退了回去。

    天快亮时，两处浅滩都安静了。河面上漂着断箭、破盾和几匹淹死的马，浅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片楚军尸体和伤兵。公子吕让人清点，两处加起来约四百人。楚军退到南岸之后没有走远，在树林里重新集结。子都的骑兵从上游兜回来，在白沙滩以南的官道旁截住了楚军的一支后队，挑翻了十几辆粮车，把车上的粟米和箭矢全数缴获。楚军残部往南退去，退到前哨营的位置便停下来，没有再往前走。

    林川天亮时接到军报，把渡口分布图上的白沙滩和柳林渡两处各画了一个叉，旁边写了“已破”两个字。子产问要不要追。林川说不追，熊通的前哨营还在夏口南边，追过去就是撞营。他让公子吕把浅滩上的铁蒺藜收回来，重新铺一遍，火油罐补足，弩机手撤回河弯处休整。又让子都的骑兵沿河岸巡逻，楚军若再试探，就照原样打回去。子产说这一仗打完，熊通大概知道白沙滩和柳林渡走不通了。林川说他会回头再走汝水旧道。旧道那边有烽火台和暗桩，还有公子吕的主力，比浅滩更难。熊通试了两处浅滩没成，要么退兵，要么强攻旧道。他若强攻，就正中郑国的下怀。旧道北岸的暗桩和弩机阵等着他。

    午后，洛邑的消息到了。祭仲说天子已经知道汝水浅滩的战报，是公子吕的军报先送到太史寮的。天子看完之后对周公说了一句话——郑伯的网，比寡人想的还密。周公把这话转给祭仲，祭仲又原样转给了林川。林川看完帛书，放在案上，没有说话。他在现代见过一张渔网的照片，是海边渔民补网时拍的，网眼大大小小，每一处都打了结。郑国在汝水布的就是这样一张网。白沙滩、柳林渡、汝水旧道、夏口旧桥，每一处都是网上的一个结，单独看都不致命，但连在一起，熊通从哪里来都会撞上。

    傍晚，林川去东院陪武姜用晚膳。武姜今晚做的是申国老法焖羊肉，她把羊腿夹进林川碗里，。说汝水那边的事他把她都听申伯说了。林川说白沙滩和柳林渡两处都挡住了，楚军退了。武姜放下箸，说楚军退了还会再来。你父亲当年在汝水守了三个月，楚军来了三回，每回都被打回去。后来楚军就不来了。林川说熊通和当年的楚军不一样，当年的楚军只是想抢一把就走，熊通是要拿汝水做跳板，一步步往北推。武姜没有再问，只把他碗里的空骨头收进碟子，又给他盛了一碗粟米粥放在案上。

    入夜后林川独自坐在寝殿里，把渡口分布图重新铺开。图上四处渡河点，夏口废，白沙滩和柳林渡已破，汝水旧道照旧设防。他在图的右上角用炭笔画了一个小圈，圈里写了一个“郢”字。那是熊通的大本营，在汉水以南。郢到汝水，中间隔着汉水和几道丘陵，粮草运输线拉得很长。熊通若想在汝水打持久战，粮道就是他的软肋。他让子服从舆图匣里取出白亭和聚丰号那几日的缴获记录，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有楚军粮道从郢到前哨营的几条路线这些路线标注在渡口分布图的背面，发现其中一条正好经过汝水上游的柏树林。柏树林里截水的土坝还在，楚军在里面屯过兵，运过粮。那条粮道若断了，汝水南岸的楚军前哨营撑不过半个月。

    他把炭笔搁下，对着图看了很久。窗外新郑城头的火把在夜风里晃着，远处汝水方向的天际线上又升起了一道极淡的烟柱。烽火台在传信，大概是公子吕在报最新的巡河情况。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道烟柱被夜风吹歪，散进灰蓝色的夜空里。汝水的网已经织好了，现在该想的是怎么让熊通自己钻进这张网里来。他转身回到案前，把渡口分布图卷起来收好，吹了灯。明天要把粮道图给子产，让他转给公子吕。楚军的粮道在柏树林，柏树林里有郑国的暗哨。只要熊通还往前推，柏树林的暗哨就会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的后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