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是手下留情了……」

    身为兵仙后裔的骄傲，不允许牢黄在战事之上弄虚作假，【水镜】之中须发花白斑，看起来好像老了十岁的黄狮狮，低着头道：

    「按当时的情况，他只要从後边放火驱赶，再从两侧林中放箭，见不到旗号的士卒便会自相踩踏，要不了半个时辰，就能把所有人杀得乾乾净净……」

    「所以你到底是怎麽带的兵？」

    即便知道此刻「大势已去」，说这种话不光没有意义，反倒容易使黄狮狮与自己离心离德，但面对一战被俘八千，洛北精锐一夜尽丧的局面，老楼主实在是忍不住了，面色变得异常难看。

    「我不是让你守好运河，跟王让拉扯一番，然後就寻机主动撤出麽？你就是这麽跟他拉扯的？」

    「……」

    我真的在拉扯了……但我才刚开始拉，就被他一下子直接扯碎了……

    「属下有负楼主所托……」

    败了就是败了，干不过就是干不过，牢黄闭了闭眼後，没有解释运河不能久守、或者想要向南撤退，就要先破宛县之类的理由，而是直接主动把锅揽了下来。

    「此次洛北事败，只怪末将未能料敌机先，不仅大计不成，更伤了洛北根基，罪无可辞，末将惭愧……」他这是……连心气都被王让打崩了？

    看着【水镜】之中身形佝偻，眼窝深陷，和印象中意气风发的「黄家小崽子」判若两人的黄狮狮，老楼主不由得沉默了一会儿，随即忍不住询问道：

    「王让打仗真有那麽厉害？」

    「……」

    他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而是他只要往对面一站，我就知道自己这回要输了……

    回想自己和王让交手时，那种像是落进泥潭一样，不动就得往下沉，但越动死得就越快的感觉，牢黄的鼻头不由得略微发酸，实在很想找个地方好好哭上一场。

    这世上怎麽能有【见天地】和【见众生】这麽赖皮的秘术呢？

    我得藉助【麾下卒】的眼睛，才能看到附近的情况，他王让直接隔着一百里看我的布置；我累死累活也就能对接二十几人，他却能操控两百人兵分八十路，在我的防线里到处穿插。

    如果光是这两个的话倒也罢了，毕竟能看到不等於能打过，自己无法埋伏奇袭还可以强攻，堵不住他分兵还可以寻要道固守，但那两百个【月沥身】又是打哪儿来的？

    想起那两百个横在大路上，直接截住了自己六千精兵，把【赤身军】当韭菜噶的明字营士卒，牢黄的胸口像是有钢针在绞一样，心尖尖儿上传来了一阵阵莫名的刺痛。

    「王让他……他确实不是一般的厉害，而且还一次比一次厉害。」

    实在是不知道该怎麽描述自己的痛苦，牢黄憋了一会儿後，低着头有些无力地道：「末将实在是不知道怎麽打了，感觉哪怕再重来十次，应该也赢不了他……」

    不知道怎麽赢？这种丧气话你也说得出口？

    看着镜中只是提到王让，肩背就在无意识地轻轻发颤的黄狮狮，老楼主实在见不得他这幅心气丧尽的模样，眉头不由得拧了起来。

    「你带的赤身军终究只是两秘水平，修成【绝弦雨】的三秘士卒太少，另一支四声卫又不成建制，只能从旁辅助。

    而王让这次带的那些参商军，却是卫家压箱底的精锐，加上又是有心算无心，你在中伏的情况下，输给他倒也合理。」

    出言安慰了一句後，不希望「黄家小崽子」就这麽颓废下去，老楼主压住心头的不悦，温言劝说道：

    「所以莫要灰心，若是我把陇州的【风蓬骑】调来，再让璇玑给你配一支【长泓士】的话，你未必就不是王让的对手。」

    「？！」

    听到这里时，牢黄不由得猛地打了个激灵。

    什麽未必不是他的对手？你还想让我去打王让？

    「……」

    废物！你看你那怂包模样！看着只是咂出了点儿意思，便近乎本能地往後躲了一下，眼底流露出抗拒之意的黄狮狮，老楼主顿时不由得面色一黑。

    「你先在沧州呆着吧！」

    见牢黄这次是真的被王让打得麻了爪，老楼主只得放弃了继续给他心理按摩，没好气地吩咐道：

    「沧州李和璇玑争了快三年，应该快要按捺不住了……你既已南下，那就好好辅佐璇玑，看看能不能把盐利占下来。」

    「是……」

    「……」

    「……」

    「？」

    见牢黄应声之後，仍旧没有取消【水镜】秘术，而是摆出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老楼主不由得皱了皱眉。

    「还有事？」

    「是还有些事……」

    看着【水镜】之中模糊的人影，牢黄不由得咬了咬牙，随即硬着头皮道：「王让放我和六名银圭离开，并不是直接放的，他还跟我提了个条件……」

    条件？

    老楼主皱了皱眉。

    「他跟你要了什麽？粮食？财货？商路？」

    「主要是粮食……」

    牢黄低下头，不敢去看水镜中老楼主的人影。

    「未来四个月之内，他要楼里出十五万石粮食，给他运到龙游或者……」

    「多少？！？！」

    被王让是狮子大开口惊到了，老楼主猛地坐直身子，寡淡的气色肉眼可见地「红润」了起来。

    「十五万石？他怎麽不去抢？没有！」

    「这……要不您还是再考虑考虑？」

    偷眼瞄着【水镜】中气得浑身直颤的老楼主，牢黄低声提醒道：「王让虽然不滥杀，但他砍人脑袋的时候，也是从来都不手软的……而楼里的玉下九姓，七家都在洛北有族人，其中祁、程、何三家，更是连祖地宗祠都在洛北，人都还没撤出来呢。」

    「……」

    「还有那些留在洛北七县的官吏……为了让洛北不先乱起来，楼里派了不少子弟接任吏员的职位，大干是抓不到他们，但王让想抓的话，他们恐怕真跑不掉……」

    「……」

    「还有那八千降卒……现在洛北王让说了算，降了的赤身军和四声卫，最後会不会被大干诛杀，恐怕也得……」

    「给他给他！」

    发现王让的要求自己还真不好拒绝，心头发堵的老楼主不由得黑着脸道：

    「但粮食最多给三万石！剩下十二万石只能折现，而且要先欠着，等明年楼里有余钱了再给！」

    「……」

    「……」

    「……」

    「折现还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