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

    琢磨了下王让的话後，何监军不由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晦辰楼这支贼军最棘手的地方，就是河道闸署周边的重重布置，而他们如果真的杀出来，那就等於主动脱掉了这层「盔甲」，重新和参商军赤身肉搏，怎麽想自己这边都不亏！

    等了一会没见有人再提出质疑，坐了两天车有些疲惫的王让，便主动开口道：

    「大家也都折腾半夜了，若是没有异议的话，那事情就先这麽定下，几位回去好好休息休息，其它的等明日再议，如何?」

    「也好……」

    王让的提议说完後，卫麒第一个开口应声，神情有些复杂地起身道：

    「世兄远道而来，是该好好歇息歇息……营帐已经提前安排好了，我这就带世兄过去。」

    呵呵，不准备装下去了?

    看着并没有做戏做全套，直接把中军大帐也让给自己的卫麒，王让朝他笑了笑，随即跟着起身道：「不必劳烦贤弟了，北边那座空着的大帐，应该就是给我准备的吧?我自己过去就行。」

    「……」

    所以你明明第一次入我的营盘，却连我营中布置都已经弄清楚了?

    看着推醒了心月狐後，便带着她离开中军大帐，回家一样熟门熟路地走向了北边的王让，营帐中的卫麒不由得沉默了下来，想起了二皇子来信之中的叮嘱。

    '王让此人，天授慧性，洞见幽微，人情真伪一览而辨，事由利害一语而断……平日交接需留心提防，但应存戒心而语相敬，万不可轻撄其锋。』

    人情真伪一览而辨，事由利害一语而断……二殿下啊二殿下，你看人的眼光，果然不是我能比的……

    「卫大人。」

    同样目送王让离去後，何监军略微犹豫了一下，随即没有跟着离开，而是凑了过来，压低声询问道：

    「他这个以粮诱贼的法子，你觉着能成麽?」以粮诱贼?你就只能看得到这些吗?

    望着到现在还没明白情况，把王让的操作归纳为以粮诱贼的何监军，卫麒沉默了一会儿後，心头突然涌上了些许烦躁之意，随即抬头凝望着何监军的眼睛，神情平静地提醒道：

    「何大人，您该去休息了。」

    「? ? ? 」你这人，忒也无礼！

    没想到自己的虚心请教，居然得到了这种冷淡的回应，何监军不由得眼露恼意，忍不住想要放两句话找找场子。

    然而当他看到卫麒那不再带着讨好，反而平静得像是古井一般的面孔时，心头却猛地揪了一下，已经涌到嘴边的质问莫名其妙地咽了回去，化作了一声底气明显不足的怒哼。

    休息就休息！

    这没脑子的蠢材……也就只有放得下身段儿这一个优点了。

    目送着何监军离开大帐後，卫麒摇了摇头後没有说什麽，转身回到王让坐过的案几前，低头看起了桌上墨迹淋漓的舆图。

    而他越看便越觉得，王让随手画出的这一条线，竟然也画得极为巧妙，这条仅有五十余里的运粮线，几乎完美地卡在了一个反贼看得到，但又很难「够到」的位置。

    两处容易被抢粮的地方，都是入窄出宽或者进低回高的地形，看起来好像得很容易得手，但却像钻进了油瓮的老鼠一样，杀进来轻松撤回去难。

    而以反贼剩下的兵力，只要出来袭扰时被堵个三五回，估计就连守运河的人手都不够了……唔……就是字写得丑了点儿。

    眯眼看着纸上有些歪斜的「河标营」三个字，实在辨认不出下边被墨迹糊住的地形，卫麒便头也不抬地支使道：

    「菁儿，去给我拿张新的舆图来。」

    「……」「菁儿? 」

    「哦哦哦！」

    正在大帐门口张望的卫菁回过神，应了一声後快步走到柜子前，抽出一张新的地图递到了案几上，接着又忍不住挪走目光，朝着北边的营帐望了一眼。

    「……」

    我要的是羊白县的地形图，你递个洛州水文图来干什麽?你……罢了。

    看着明显有些神思不属的妹妹，卫麒的面颊微微抽了抽，随即放下手中的毛笔，明知故问地开口道：

    「你在看什麽?」

    「我没……额……」

    迎着自家大哥微带恼意的眼神，卫菁不由得脖子一缩，随即讪讪地回答道：

    「我在看那王让的大帐……大哥，他以前真是个纨絝吗?」

    回想入帐之後不过寥寥几句，便把洛北的战事拆得一清二楚，并拿出了解决方案的王让，卫菁实在按捺不止心头的好奇，连珠炮一样地追问道：

    「我之前听爹爹讲过，说他们王家的家风好像不太好，什麽王温不温、王良不良之类的，但这王让好像人还不差?不仅看起来礼数周到、不贪权柄，而且还很有才能，跟爹爹说得完全不一样啊！」「是不太一样。」

    卫麒犹豫了一下後，点了点头，随即满眼忌惮地道：

    「这王让确如二殿下所说，不仅烛察毫末，更兼城府渊深，实非易与之辈！」

    「……」

    叽里呱啦说什麽呢?反正就是他确实很厉害是吧?

    着实被王让的表现激起了好奇心，卫菁拉来一把椅子，在案几对面坐下，神情有些亢奋地继续追问道：

    「哥！他那个以粮诱贼的法子，你觉得到底能成不能成?」

    「……」

    你到底是我妹妹，还是那个蠢材监军的妹妹?怎麽也问这种白痴问题?

    看着面前眼里含着九分期待……还有九十一分愚蠢的妹妹，卫麒沉默了一会儿後，开口回答道：

    「王让提出的这个办法，他不是能成不能成的问题，而是从一开始便高屋建瓴，视野悬绝……就是我们都在想这一步棋怎麽下，唯独他想的是这一盘棋怎麽赢。」

    照顾到自己妹妹的文化水平，用了个更浅显的比喻方式後，卫麒忍不住叹声道：「朝廷想的是怎麽打通运河，把粮食运抵神京；反贼想的是怎麽卡住运河，不让粮食运过去，始终在围绕着运河厮斗，唯独这王让另辟蹊径，想到了把粮食跟运河拆开。

    他只是在地图上随便画了条线，就把「先手」夺了回来，反而让反贼那边进退两难……哎……兵书上那句『善战者，制人而不制於人』，我今天才算是真想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