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站起身，双手抱拳，躬身行了个大礼，“老哥，这礼太重了，我何德何能啊！”

    沈砚放下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将一排水晶杯挨个倒满。

    烈酒撞入杯底，激起一层酒花，那股辛辣的酒气直冲脑门。

    沈砚端起酒杯，面向北方，“四年前咱们坐专列南下，心里憋着一口气。”

    “今天这颗大雷响了，咱们中国人的脊梁骨也彻底挺直了！”

    “来，咱们冲着老家的方向，满饮此杯！”

    李崇山抹去泪珠，端起酒杯。

    “敬祖国！”

    “敬老家！”

    周守民、老吴、梁德安、苏砚秋和赵启明齐声高呼。

    大伙儿仰起脖，烈酒混着眼泪咽进肚。

    梁德安把空酒杯重重顿在桌上，用粤语吼了一嗓子，“丢那星，睇以后边个洋鬼子仲敢喺我哋面前扮晒嘢！”

    老吴拍着大腿，哭腔里满是痛快，“咱家里有这大杀器撑腰，老子以后给洋人颠勺都能颠得更硬气！”

    围在桌边的沈泽和沈沛可听不懂什么核试验，但见大人们又哭又笑，两个小家伙松开姥姥的手，在地上蹦了起来。

    “嗷！放鞭炮，过年喽！”

    沈沛也拍着小巴掌，跟着弟弟一块儿蹦跳，“过年喽，吃大肉包喽！”

    两个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叫喊声，一下把屋里的大伙儿全逗乐了。

    李崇山破涕为笑，弯腰摸了摸沈泽的小脑袋。

    “对，过年了，今儿比过年还喜庆！”

    秦雪拿帕子擦干眼角，蹲下身把一双儿女揽进怀里，她声音轻柔，“大宝，二宝，你们俩可得记住今天。”

    “从今天起，不管是谁，都不敢再欺负咱们中国人了。”

    沈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替妈妈擦去睫毛上的泪珠。

    “妈妈不哭，二宝长大了保护妈妈！”

    收音机里，播音员正一遍遍重复着公报内容，大伙儿围着桌子，谁也舍不得挪窝。

    直到墙上的挂钟咔哒一响，敲出十一声钟鸣。

    陈景垣最先冷静下来，他抬手往下压了压，随后走到收音机旁，关闭了电源的开关。

    “九叔，复原。”

    “明白。”

    九叔放下茶杯，利落地绕到收音机背面，拧下那两根室外天线。

    随后顺着窗台将电线收回暗槽，扣好木质护板，直至外面看不出半点撬动的痕迹。

    陈景垣抬起收音机一角，同九叔合力将这台大家伙搬进隔壁备餐间。

    锁好门，陈景垣快步走回桌前，神情严肃了起来。

    “各位师傅，痛快劲儿过了，咱们得说点正事。”

    “这儿毕竟是香港，外头全是港英政治部和各国情报贩子的眼线。”

    陈景垣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盯着众人的眼睛。

    “明天一早俱乐部照常开门迎客，今晚听见的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不管是面对保罗、亨利，还是前厅那帮洋人宾客，谁的脸上都不许带出半点异样。”

    “一旦露了破绽，让人顺藤摸瓜，咱们四年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原本满脸激动的几位老师傅顿时心里一凛。

    李崇山把脸一板，将胸脯拍得砰砰响，“陈经理放心，我老李嘴上都有锁，梦话都不会多说半句！”

    老吴和苏砚秋也纷纷点头应下，“我们会守好半山的灶台，绝不给家里惹麻烦！”

    陈景恒满意地点了点头，冲众人摆摆手，“行了，都早点歇着吧，明天还有活儿。”

    深夜十一点半，二楼的主卧套间里。

    两个孩子跑了一天，沾着枕头就睡熟了，秦雪替沈泽掖好被角，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沈砚单手插兜，站在窗前。

    半山脚下，维多利亚港闪着大片的霓虹灯，海面上的轮船来往穿梭。

    秦雪走过去，将一件大衣搭在他的肩上，“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沈砚揽住妻子的肩膀，目光望向山下灯火通明的街区。

    “睡不着，心里痛快。”

    “你看着吧，等明早太阳升起来，这香港的天可就变了。”

    “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洋行大班，到时候怕是连咖啡杯都端不稳。”

    次日清晨，六点，港岛的海面上还飘着一层白茫茫的晨雾。

    中环威灵顿街的几家报馆内，滚筒印刷机轰隆隆转个不停，油墨味呛得人直咳嗽。

    一捆捆墨迹未干的报纸被扔上三轮车。

    几十个卖报仔背起帆布大包，顶着冷风冲进中环、湾仔和九龙的大街小巷。

    “号外！号外！北边炸响原子弹啦！”

    “《大公报》《文汇报》紧急号外！中国昨日下午三点成功试爆原子弹！”

    大公报，当时的报纸

    一声声亢奋的叫卖，将整条街都吵醒了。

    西环码头上，几百名正在卸货的苦力脚下一顿。

    林振海披着黑绸衫从货栈里走出来，他揪住一个跑过的报童，甩出去一张五块的港纸。

    “细路，呢一摞我全要了！”

    他抽出一张报纸抖开，头版上那几个加粗的大字格外扎眼。

    林振海双手抖得纸页哗啦响，他两步蹿上码头的大木箱，挥着报纸喊。

    “兄弟们！北边老家造出原子弹啦！咱们华人有大杀器啦！”

    苦力们愣了两秒，随即把肩上的麻袋往地上一砸，几百顶破草帽抛向半空。

    “丢那星！以后睇边个鬼佬还敢拿警棍抽老子！”

    “去茶楼！今早我请客食叉烧包！”

    到了早上八点，整个香港彻底沸腾。

    叮叮车上、天星小轮里、陆羽茶室的雅座间，人手一份报纸，唾沫横飞地议论着西北大漠的那声巨响。

    深水埗的一家老字号中药铺前，须发皆白的老掌柜颤巍巍搬出一挂万字头鞭炮，挂在竹竿上点燃。

    噼里啪啦的炸响声中，红纸屑铺了半条街。

    两名巡逻的警察黑着脸冲过来制止，一看街两边几百个怒目而视的华人，吓得灰溜溜地钻进警车。

    华人街巷里鞭炮震天，而隔着两条街的中环写字楼却是另一番光景。

    早上九点整，雪厂街的香港证券交易所刚刚敲钟开盘，大厅里瞬间乱成一锅粥。

    几十个穿着西装的洋行交易员疯了一样冲向交易台，手里的委托单挥得漫天乱飞。

    “抛！怡和洋行跌破五块！全抛！”

    “太古船务两千手，不计成本出货！”

    黑板上的粉笔字擦了又写，英资洋行的股价一路暴跌。

    短短半个钟头，几家大洋行的股票就跌去了一成半，大厅的地上全是被撕碎的废纸单。

    两条街外的金铺门前，更是被挤得水泄不通。

    戴着礼帽的富商、挽着皮包的阔太太们顾不上体面，推推搡搡地挥舞着支票，扯着嗓子抢购金条和美钞。

    “金条每两涨三十蚊？涨五十蚊我也要！快给我拿十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