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说笑声还在院里打转，地下一层的大门已经落了锁。

    九叔搬了把竹椅守在走廊拐角，手里捏着半截没点燃的卷烟。

    长条不锈钢案板旁，李崇山、赵启明、苏砚秋、梁德安、周守民、老吴以及洋徒弟保罗围成了一圈。

    李崇山解下腰间的白围裙，随手搭在案板边。

    “陈经理，怎么突然把大伙全叫下来了，是不是船坞那边又有紧急的货柜到了？”

    老吴也跟着凑上前，搓着手上的面粉。

    “要是今晚还得走林道，我这就去把两口大蒸笼腾出来，先发两盆面备着。”

    陈景垣站在灶台前，抬手往下压了压，“大伙儿这根弦绷得太紧，三句话不离送货。”

    “老家的货刚交割完，最近没什么船靠岸了。”

    “刚才我把刘总厨打发回二楼陪老婆孩子，还挂了明天的歇业牌，是为了另一件大事。”

    周守民揉着发胀的手腕，一脸纳闷，“不走货，那好端端的关门干啥？”

    “外头那些南洋富商和洋行大班，排队都排到明年开春了，少开一天席得少赚多少外汇啊。”

    陈景垣笑着看向大伙儿，“外汇哪天都能赚，可明天是个顶要紧的日子。”

    “十月十六号，是咱们刘总厨四十岁的生日，咱歇业一天，给他办场庆生宴。”

    这话一出，围在案板旁的几个老师傅全愣住了。

    李崇山张了张嘴，猛地拍了下脑门，“你瞧我，光顾着盯灶膛的火，连总厨的生辰都不知道！”

    “一晃眼，刘总厨都四十了啊。”

    苏砚秋放下手里擦拭的雕刀，轻轻叹了口气。

    “来香港这四年，他心里装的全是老家的物资，再不就是俱乐部用来钓洋人的新菜。”

    “每年腊月三十，他都变着法子给咱们分年货、包红包，可到了他自个儿的生辰，那是一个字都没往外说过。”

    梁德安用力搓了搓脸，粗着嗓子接话，“去年我闺女出嫁，他还偷偷往信里塞粮票。”

    “自个儿过寿倒一声不吭，这像什么话！”

    “明天无论如何，咱们都得把这桌寿宴办得风风光光！”

    老吴连连点头，一巴掌拍在案板上。

    “对，明天谁也别走漏风声，等晌午菜齐了，再请他们一家子下楼，给他个大惊喜！”

    做西餐的赵启明第一个凑上来，拍了拍胸脯，“寿宴的主菜归我了！”

    “库房里正好有刚送来的奶油，我明天早点起来烤胚子，给刘总厨垒一个三层的大蛋糕！”

    话音刚落，站在后头的保罗就把胳膊高高举了起来。

    他兴奋的两眼直放光，“陈经理，赵师傅！算我一个，我要献上我苦练四年的东方御膳！”

    “明天六点我就起来烧鏊子，到时候拿竹刮板给导师摊九十九张饼，叠成一座金字塔！”

    后厨里安静了两秒。

    周守民一巴掌拍在保罗的后脑勺上，笑骂出声。

    “你个洋棒槌，这几年跟刘总厨学艺，脑子全摊鏊子里啦？”

    “哪有人过寿吃九十九张杂粮煎饼的？你是想把你师父噎死在寿席上啊！”

    大伙儿哄地一下笑了起来，老吴更是眼角都挤出了褶子。

    保罗捂着后脑勺，委屈地缩了缩脖子。

    “可导师说过，金缕玉衣卷是皇家秋猎的最高礼仪，我现在的出锅速度已经能卡在二十八秒了！”

    周守民摆了摆手，把他往赵启明那边推。

    “去去去，明天把你那口破鏊子收起来，老老实实给赵师傅打下手，抽奶油去！”

    保罗不敢违逆这帮老师傅，只好垂下脑袋，嘴里小声嘟囔，煎饼配奶油其实也能吃。

    笑闹过后，李崇山把袖口往上一挽。

    “老周说得在理，但我们北方人过生日，头一桩讲究就是吃面。”

    “明天这盆面我来揣，用鸡汤煨底，给刘总厨抻一根不断头的长寿面，保证从头到尾就一根，筋道爽滑！”

    梁德安紧跟着上前一步，拿手指着冷库的方向，“长寿面有了，汤水就交俾我啦。”

    “我明早去西环码头，让林振海那小子挑几只最生猛的螃蟹和响螺，再加两只老母鸡，用矮灶煲一锅海鲜靓汤！”

    周守民双手叉腰，脸上透出几分得意，“那我就把窖藏的老卤启开。”

    “前阵子皮埃尔那老小子拿三箱雪茄都没换走我这坛底子，明儿我卤俩大猪肘子、肥鸭，给刘总厨切几盘巴适的下酒菜！”

    苏砚秋同老吴对视一眼，笑着把话接了过来。

    “大鱼大肉都有了，那我跟老吴就弄八个冷盘。”

    “再用胡萝卜和心里美雕一套松鹤延年的祝寿花拼，给席面添点喜气。”

    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明天的席面就分派得明明白白。

    几个老师傅之前的乏劲儿早散了个干净，现在比接了港督府的大宴还要来劲。

    陈景垣看着这群同心协力的老伙计，心里直乐，又叮嘱了一句。

    “那就这么定了，明早大伙儿分头行动，从后院的侧门进出。”

    “切记动静都放轻点，谁要是提前在刘总厨跟前漏了馅，明晚罚他把保罗摊的九十九张杂粮饼全吃光！”

    保罗闻言赶紧捂住嘴，连连摇头表示自己绝不乱说。

    大伙儿又是一阵低笑，随后各自散去，清点所需的食材。

    陈景垣走出后厨，冲守在走廊的九叔点了点头，独自走向冷库。

    冷气扑面而来，冻得梆硬的牛羊肉挂在铁钩上。

    他绕过两排货架，左右确认无人后，掏出钥匙拧开锁，闪身进了暗室。

    咔哒一声，铁门从里面反锁。

    窄小的屋里只点了一盏台灯，桌上摆着一部改装过的大功率收发报机。

    陈景垣走到桌前，扫了一眼台历上的日期：1964年10月15日。

    半个月前，四九城特意用最高密级渠道传达了命令，让他今晚六点整准时开机守候。

    他抬手看了一眼表盘，随后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最底层摸出那本泛黄的法文旧菜谱，翻到夹着书签的第七十四页。

    陈景恒戴上耳机，拧开电源预热机器，捏着旋钮调到那个极少启用的绝密频段。

    时间刚到六点，耳机里的杂音猛地一断，急促的滴滴声一下扎进了耳朵里。

    那头按键极重，陈景垣屏住气，抓起桌上的铅笔飞快地抄写。

    四位一组的数字一行行记下来，电波足足响了三分钟才停住。

    对方甚至没等他回复确认，发完立马切断了练习，干脆利落。

    陈景垣摘下耳机，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压着砰砰乱跳的心口，左手按住法文菜谱，右手拿着铅笔，顺着那串数字一组组比对破译。

    笔尖在纸上沙沙划过，底下的汉字一个接一个显了出来。

    “致云舟全体同志：大漠风起，惊雷将至。”

    “明日晚十时，务必全员守候于收音机旁，调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频段。”

    陈景垣顺着纸页往下看，直至扫到最后一行。

    “诸君，且听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