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半点没藏私，从选料克数、腌制时长，一直到熏烤的火候温度，全都报得清清楚楚。

    保罗趴在桌前埋头猛写，笔尖蹭着信纸沙沙作响。

    亨利站在一旁边伸着脖子，盯着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法文，眼底全是喜色。

    西厨最讲究量化标准，有了这份连油温火候都拆解到底的配方，伦敦的新店立时就能支棱起来！

    不到二十分钟，四页信纸写得满满当当。

    沈砚拿起来扫了一眼，确认上面的数据分毫不差，将菜谱递给亨利，随手挥了挥。

    “拿去发报吧，告诉皮埃尔先生，祝他在伦敦的新店开业大吉。”

    亨利双手接过菜谱，冲沈砚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太感谢您了，刘主厨！皮埃尔先生收到这份大礼，一定会为您准备更丰厚的回报！”

    亨利生怕沈砚反悔，捧着那四页纸，立马就走出了办公室，还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里安静了下来，保罗却没有走。

    他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整张脸皱成一团，“导师，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沈砚斜他一眼，“有话直说。”

    保罗指着底稿上的两行字，抬头看向沈砚。

    “导师，您在这上面写着，肥鸭需入‘百年老卤’浸泡四小时，卷饼需刷三十克‘复合甜面底酱’。”

    “可是……巴黎和伦敦的后厨里，根本没有周师傅那坛传了三代人的老卤水，也没有您亲手熬制的复合底酱啊！”

    “没有这两样东西，光靠盐巴和普通甜面酱，根本做不出来那个味儿！”

    坐在办公桌后头的陈景垣微微一笑，这傻小子在后厨熏陶了这么久，也算是开窍了。

    沈砚放下腿，似笑非笑地看着保罗。

    “皮埃尔先生只管我要了这两道菜的配方和步骤，我给的是不是真东西？”

    保罗点了点头，“千真万确，连油温多少度都写得一清二楚。”

    “那不就结了。”

    沈砚走到窗边，背手望着窗外，“菜谱是真的，步骤也是真的。至于伦敦和巴黎没有周师傅的老卤，也没有我熬的底酱，那是皮埃尔先生自己要解决的问题。”

    “保罗，你记住，西餐讲究的是量化和标准，但中餐的魂，全在厨师对火候的把控和岁月沉淀出的底料上。”

    “就算我把全套的菜谱贴在大街上，没我这双手，没咱们后厨那些坛坛罐罐，他也做不出来。”

    保罗心头剧震，崇拜地看着沈砚的背影。

    就算把配方亮出来，别人却连抄都抄不会，这才叫底气，这才叫大师！

    保罗双脚并拢，右手抚胸，冲沈砚的背影深深弯下腰。

    “导师！我悟了！我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东方厨道了！我这就回后厨练摊饼！”

    等保罗红光满面地离开，陈景垣走到沈砚身边，推开半扇窗户。

    “皮埃尔只带走了三十斤底酱，供应巴黎的老店都紧巴，更别提樟茶鸭吃的是周师傅那坛百年老卤，那东西压根不在上次的交易清单里。”

    “等巴黎和伦敦那帮名流吃顺了嘴，他手里的酱见了底、卤水又调不出味，你说他急不急？”

    沈砚回头看向陈景恒，俩人相视一笑，“到时候他那场子支得越大，越是下不来台。老卤水、底酱，开什么价全看咱们心情。”

    ......

    陈景垣在窗边说的那番话，没过两个月就应验了。

    皮埃尔带回巴黎的那三十斤复合底酱，连半个月都没撑过去就刮干净了坛底。

    还有那道樟茶鸭，缺了周师傅那坛传了三代的百年老卤，伦敦俱乐部请来的名厨就算把菜谱看出花来，熏出来的鸭子也是干柴没味。

    加急电报一封接一封从欧洲发往香港，皮埃尔眼巴巴等着半山的底酱和特制香料，急得嘴角直起泡。

    沈砚开出的条件，都被皮埃尔一口应下，从1960年入秋，一直到1964年十月。

    整整四年时间，一艘艘满载小麦和大豆的货轮从海外港口起锚，日夜兼程驶向国内。

    在粮食最紧张的那几年，南方的码头昼夜灯火通明。

    一列列装满粮食的火车，顺着铁轨奔向全国各地。

    受灾地区的大铁锅里，重新熬起了能立住筷子的米粥，庄稼汉的脸上也重新长起了肉，千家万户都平安熬过了荒年。

    皮埃尔那边更是把分号铺满了各个国家的首都，巴黎的老店座无虚席，伦敦的分店甚至成了唐宁街政客私下聚会的据点。

    洋人为了吃上一口俱乐部的宫廷奇珍，将大把的英镑与法郎送进了兜里。

    沈砚借着后厨采买的由头，要来了一批又一批违禁重器。

    高精度机床轴承、瑞士光学测绘镜片、特种合金钢材、高真空耐腐阀门……这些被西方禁运的工业重器，全拆散了，做好伪装，借着港督府特批的免检，一路送往国内。

    深圳河对岸的厂房，机器的轰鸣声日夜不停。

    代号“云舟”的档案袋，在四九城的案头堆了厚厚一摞，功勋章与嘉奖令攒了满满一抽屉。

    而坚尼地道半山俱乐部，也成了全香港名流争相追捧的地方。

    港督换了一任，门前的特许免检牌依旧锃亮，汇丰银行的大班想要招待伦敦总行的董事，都得提前两个月预定。

    十月中旬的下午，日头晒暖了坚尼地道的马路。

    俱乐部前厅的门把手被擦得锃亮，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水晶吊灯的光影。

    管家亨利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燕尾服，双手交叠站在迎宾台后。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南洋富商站在跟前，满脸堆笑。

    他掏出鳄鱼皮钱包，操着一口带闽南口音的粤语开口，“亨利管家，帮帮忙啦！”

    “加多一张台得唔得？”

    “我包下一万港纸的利是，只求今晚带南洋来的贵客见识一下刘总厨的手艺。”

    亨利下巴一抬，客客气气地欠了欠身，“林先生，实在抱歉。”

    “刘总厨定下的规矩，午市与晚市各开三席，绝不加塞。”

    富商不死心，拍了拍鼓鼓囊囊的皮夹子，“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席面钱我俾双倍，十万港纸的支票马上签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