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刘青的屍体最後消失在了岩浆之中,他随身携带的方寸戒也失去下落,大概率是和刘青一起被滚烫的熔岩彻底融化。与此同时,刘青的痕迹也彻底消失在了铁廊之中,这个人也从此彻底消失。
而他留下的所有手笔与後手,都被离去的天巡郎亲手捏碎。
铁廊,终於高枕无忧。
洪府之中,一场范围极小的「家宴」悄然举行。在被邀请的名单中,只有李师一个人没有前来赴宴,剩下的人都聚集在了此处。该吃吃该喝喝,该分赃的分赃,该给达芬赔罪的赔罪。
「哎哟我达芬哥,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这事咱就过去了行不行?」
宴会上,周离满脸对着笑凑到达芬身边,举着酒杯不断说着好话。
而达芬的脸也和他的名字一样蜡黄。
「我没气你炸阵眼。」
达芬硬邦邦地说道:「我气的是你竟然不通知我一声就炸阵眼!怎麽,我就这麽容易泄露消息?你懂不懂你当时多危险?但凡刘青丧失理智,将熔岩倒灌在周围的粪坑里引发空爆,其他人有机会跑,你就站在上面跑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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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早点跟我说一声,我提前不动声色地改一改,修一修,你就犯不上如此危险,也不至於把老船夫拚命给你争取的一条命差点送出去,知道吗?」
达芬吹胡子瞪眼,在回过神来後,他当场就找到回味谈话的周离一粪勺敲了上去,差点给周离一天的量活活打出来。根据旁人所述,当时的达芬一直恍恍惚惚,突然自己给自己吓的跳了起来,还跳了个交叉步。
周离此时满心无奈,他也知道达芬确实是担心他的安危,他气急的点也是自己过於隐瞒,差点死在达芬自己铺设的管道里。要是周离当时真被刘青一换一了,恐怕达芬立刻就跟着周离一起走了。
但他也不好说自己有祸福依这一事,只能解释他担心刘青有所察觉,万一发现管道不对提前逃跑就前功尽弃。
可天巡郎偏偏临走的时候留下一句「刘青在他旁边住的时候尿吓出来两滴,根本分辨不出所谓的管道」,直接点燃达芬最後的理智。
紧赶慢赶,周离总算是安抚好了达芬的情绪。
然後,他扭头就对上了洪筹满是寒霜的眼睛。
「老洪,咱俩就别这样了。」
周离释怀一笑,说道:「这样吧,在你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揍我一顿,打不死咱俩就算完事,行吗?」
洪筹没有言语,他坐在主座上,一杯热酒下肚,一言不发地盯着周离。
被洪筹盯得有些发毛,周离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些什麽好,只能把目光投向一旁的白荧和青清。
可这俩姑娘也没见过这阵仗,直接凑到一起,开始窃窃私语,眼神飘忽,假装没看到。
「周公子,我问你一个问题。」
良久,洪筹终於开口,冷声道:「若你死了,你的小庙要拆吗?」
「拆了吧。」
周离下意识地回答道:「留着也没啥用了。」
【我操别啊,给我烧点黄片也行啊,拆了多可惜】
黄四顿时炸毛了。
洪筹也炸了。
「那有人问我救了他们的周公子呢?!」
洪筹气势汹汹地站起身,问道:「那你若是死了,被你逼上正道的我该如何自处?这铁廊多少人该如何自处?你不把自己的姓名放在心上,行,我当你周公子是个舍己为人的英雄!好汉!可你想没想过,你身边有多少人?你身後有多少人?!你死了,青清姑娘怎麽办?白姑娘怎麽办?!唐···」
「我能给他把近三十年所有的瑟琴画本全烧过去。」
唐珂咬着鸡腿含糊不清地说道。
洪筹愣了。
一旁的审度没绷住。
就在洪筹想说些什麽的时候,周离开口了。
「洪大人,没有人是为了其他人而活的。」
周离笑了笑,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说明为何他要以身犯险。他只是看着狂怒的洪筹,平静道:「若是我死了,就拆了庙。可房子没拆,地也没拆,铸造庭依然存在。所有人都会继续生活,只是少了一个我。」
洪筹愣住了。
「这能一样吗?」
他皱眉反问道:「周公子,你清不清楚,铸造庭能重建靠的是你,我能有现在这副模样也是因为你。沉沦洞能和铁廊达成合作,没有你根本做不到。」
「我不是为了让自己独一无二才做这些事的。」
周离苦笑一声,说道:「洪大人,若您真是一个恶官贪官,我怎麽做也无法让您改变。」
「你!」
洪筹一时哑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周离。他只能原地踱步,咬牙切齿的模样就连一旁的审度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老洪。」
审度无奈道:「你太想当然了,杀一个七境长老,若不是周公子以身犯险,就算把我们绑在一起也做不到。」
洪筹攥紧双手,最後却又无力地松开。他缓缓地回到椅子上,叹息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终究还是我之前太过懈怠。」
他看着面前的齐棺印,缓缓道:「若我有三千戮鬼军能结成军阵,若我们早早修建护城大阵,也不至於被一个七境的修士弄到如此焦头烂额···手中无刃,手中无刃啊。」
归根结底,洪筹在气急周离以身犯险的时候,也在自愧自己这些年的荒废,导致铁廊实力不济。
按照大齐律法,铁廊有整整三千的戮鬼军名额,并且能铸造护城大阵。这两者若是存在,根本不需要周离以身饲虎,如此犯险。
「洪大人···」
周离叹息一声。
洪筹的转变是他一手缔造的,但他也从未想过洪筹的转变会如此彻底。
周离一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出来後遇到的第一个官员是洪筹。否则换做任何一个府尹,都不会放任周离如此独断行事,更别提後面种种疯狂之事。
紧紧地看着周离,疑惑、不解浮在眼中,洪筹似乎在思索什麽一样,久久不语。
空气中只剩下了凝重的气氛,大多数人都在紧张地盯着洪筹或周离,生怕这两个人再爆发一场激烈的冲突。
只有唐珂正在和储君争夺排骨。
「周公子。」
洪筹端起茶杯,却没有後面的动作,他微微倾着身子,问道:「你还记得你听到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什麽吗?」
「哪一句?」
周离有些不明所以。
「你到底要什麽?」
洪筹再一次问出了这句话。
周离和黄四都愣住了。
一人一鼠面面相觑,一时间有些愣神。
这句话···确实是他们听过最多的问题。
无论是吕不晦、李仁信亦或是张百相,都曾问过周离这个问题。
现在,轮到洪筹问这个问题了。
【要什麽啊···】
黄四也下意识地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一开始,他们要的是一条活路,在沉沦洞中的活路。可在亲眼目睹沉沦洞中种种恶行後,他们就想要给这些被当做肉票的普通人也讨一个活路。
杀李仁信,是因为周离想活。建庙,是因为周离看不得灾祸如此令人错愕。再杀张百相、柳家兄妹、刘青,则是为了护住铁廊的安宁。
那麽,周离自己要什麽?
洪筹第一次遇见周离,以为他想要钱。後来在朝堂上周离为唐珂辩解,洪筹则想周离要的是钱与权。可当周离一刀枭首秦三,直接与铸造庭翻脸後,洪筹则想对方要的是名。杀死张百相,则要的是义。
名与义,是大部分人的最终梦想。洪筹,也是如此看待周离。
直到周离以身犯险,杀死刘青与柳长安後,洪筹茫然地意识到他猜的全是错的。
钱、名声、礼仪、义,都不是周离想要的。
他想要的究竟是什麽?
「我想要活的舒服一点。」
良久,周离笑了。
他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唯独青清在一旁点了点头,脸上不自觉地浮现出淡淡笑意。
只有她知道,周离的这句听起来轻飘飘的话意味着什麽。
洪筹也看出来了。
「那好。」
洪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他看向周离,没有了方才激动的情绪,取而代之的则是平静与坚定。
「走吧。」
他说:
「离开铁廊。」
周离怔住了。
其他人也同样如此。
青清立刻起身,白荧的脸上也浮现出错愕的神色。
储君直接拍案而起,却被一旁的唐珂用关节技摁在了原地。
一旁的审度顿时皱眉,立刻质问道:「老洪,你在说什麽?你要赶他走?这什麽意思?」
「你们看不出来吗?」
面对众人的不解,洪筹只是无奈苦笑道:
「所图甚远之人,岂是笼中鸟?」
「他早有离去的准备了!」
面对洪筹的话语与众人探究的目光,周离只是久久不语。他与洪筹视线交错,只是片刻後,二人都笑了。
周离笑得很开心,他没想到洪筹竟然察觉到了他想要做什麽。他起身,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节,双手托举典狱木令,正色道:
「在下,就此请辞。」
洪筹欣慰而无奈地笑着,他猜到了周离的心思,所以他欣慰。而无奈,则是因为他也意识到铁廊太小,不值得周离在此蹉跎岁月。
周离想要活得舒服。
世道若是不变,大齐治不好,天下依旧动荡,人间疾苦横行,周离又怎能活得舒服?
「准辞。」
洪筹微微颔首,随後说道:「念周典狱在任期间勤勤勉勉,功劳甚大,便免了你的早辞之罪。」
「但惩罚难免。」
一拍桌子,掏出一枚罚令扔到面前,洪筹指着周离,笑骂道:
「我罚你流放外地!必须背金银细软千两,百万道韵作为负担,腰系齐棺印为证,对外必须宣称身负七品官职,见官不许拜,让你颜面扫地!再派青清等家眷监督流放进程,不可让你独行逃离。等你何时悔过,呈书信一封,便速速归家!」
「周离,你可认罪?!」
欢笑之中,不舍之中,周离欣然低头,接下了罚令。
「在下,认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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