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筹曾经在西洋人手里买了一个小锺，除了外表有些奇怪之外，为数不多的特殊之处就在於这块小锺会每隔一个小时发出一声清脆的鸟叫。

    很有趣，但也仅仅是有趣。

    因为价值不高，而且外表也只是普通的铸铁，洪筹为了面子就没把它放在自己家中。扔了也觉得可惜，所以乾脆就放在别院的卧房之中，当做是一个有趣的小摆件。

    柳长安入夜後便总会听到这小钟的声音，一开始他有些烦闷，只觉得这东西过於吵闹。可随着时间推移，窗外露水虫鸣，清冽的风落在他的身上，扫平了他心中大多的烦躁情绪，他也开始接受时间的推移声了。

    他觉得有趣，西洋人的摆件用的是鸟鸣，这也给他带来了些许遐想。或许那些未开化的蛮夷也有独特的文化，或许鸟鸣对他们而言就是代表着时间的流逝。

    等到再一声鸟鸣，柳长安似乎有些感悟。

    道，就是如此玄妙，有些时候真的有「一念通天道」的说法。某种意义上来讲，道韵本身就是一种韵律，埋头苦练会让人痴妄，逐渐失去最开始的灵性。而此时此刻，柳长安就感觉自己似乎对道的认知更清晰了。

    真好。

    柳长安靠在床头，开始运转体内道韵。虽然这些身体都并非是他的「本体」，但道韵的提升会直接影响到柳长安本身的灵魂强度。

    咚。

    似乎有轻微的窜动声响，柳长安微微皱眉。他提前和洪筹说过，夜晚绝对不允许拜访别院，他需要安静的环境来休养生息。想到这里，他便不悦地挥出道韵封锁大门，冷声道：

    「已是午夜，还请不要突兀打扰。」

    门外没有传来回应。

    只是细碎的摩擦声和脚步声依旧在不急不缓地响起。

    柳长安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对方会如此无理取闹。但同时，他也有些许怀疑。

    门外的···真是洪筹吗？

    别院的设计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形院落，其中有一座主屋。主屋的正门对着院子，正门後则有屏风。

    笃，笃，笃。

    礼貌的敲门声响起。

    柳长安的眉头已经拧成一团了，不知为何，当敲门声响起的瞬间，他的心中突然警铃大作，可他的理智却告诉他门外不会是敌人。他的隔壁就是天巡郎，他不相信会有人在这种地方贸然行凶。

    可是···

    万一呢？

    些许恐惧浮现在柳长安的心头，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摸向腰间，却突然想起自己的符籙早就被张百相洗劫一空。顿时，原本的恐惧开始逐渐蔓延，他的手也不自觉地攥紧了。

    右腿的绵软让他无法下地，他只能缓缓地挪动身子，向後靠去。头顶的钟表依旧有齿轮转动的声响，这让柳长安更加感到烦躁。他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抓住钟表，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窗户突然映出了一张惨白的人脸。

    ：

    惨白的、仿佛被水浸泡过的女人人脸死死地贴在窗户上，一双无神的眼睛麻木地盯着柳长安。

    惊惧瞬间炸开在脑海之中，柳长安连忙抬起手，道韵凝聚出一枚土刺刺向女人的眉心。

    「师···兄」

    可就在土刺即将刺穿女人眉心的瞬间，女人口中吐出的话语却让柳长安心神大震，立刻驱散土刺中的道韵。

    是柳如云！

    这时柳长安才看清窗外的女人竟然就是自己的师妹柳如云，她张着嘴，神情空洞，皮肤苍白，话语也断断续续。

    「他···找到···我···了。」

    一抹殷红的鲜血从她的嘴角缓缓蔓延。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寒意瞬间撕咬了柳长安的神志。

    「师兄···」

    她张着嘴，绝望地小声呢喃道：「让我进来···让我进来，他就在旁边，我会死的，他会再次杀死我····快让我进来···」

    笃，笃，笃。

    礼貌的敲门声再次响起。

    柳长安的瞳孔早已紧缩，整个人僵在了床上。过於依赖符籙，柳长安早已忘记了自己这具躯体也是一个六境的修士，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攥着床单，张开嘴，却什麽话也说不出来。

    「师兄···救我。」

    柳如云依旧在绝望地低声呢喃着。

    柳长安却依然不为所动，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师妹。

    他不相信这是自己的师妹，更不相信门外的人。他的师妹知道这只是谪仙体，死了不过是挨一顿责罚，不可能如此恐惧。所以这具躯体一定是假扮的，是有人故意在恐吓自己。

    绝对不能开门！

    他突然想起，在临走之前那位叫做周离的典狱神神叨叨地撒了些东西，并且提醒他若是有人暗杀一定不能开门。之前柳长安对此不屑一顾，现在却将其当做是救命的稻草。

    敲门声逐渐消失了。

    柳如云的眼里也逐渐从绝望转变为怨毒，她死死地盯着柳长安，张开嘴，露出了一个怪异且扭曲的笑容。

    「师兄。」

    她的指甲深深嵌入窗台之中，划出一道刺眼的血痕。

    「下一个就是你。」

    ：

    她留下了最後一句话，消失在了窗边。

    约莫几分钟後，柳长安总算是回过神来，开始大口地喘息着。劫後余生的感觉让他已经被汗水打湿，整个人湿漉漉的像是刚从井中捞出来的一样。

    幸好···幸好。

    「呼~呼~呼~」

    柳长安不断平复自己内心的情绪，也下定决心要赶紧打造昀雷阵，解决这些心头大患。片刻後，他总算回过神来，心情也逐渐趋於平缓。

    凭空炸雷。

    雨落。

    门被轰碎的刹那，无数门扉的碎片插在柳长安的血肉之中。他不断向後挪动着身体，剧烈的喘息声盖过了他已经达到极点的心跳。

    倾盆大雨从天空中坠落，张百相的脸在雷光中忽明忽灭。他笑着，温柔地笑着，看向屋内恐惧到极点的柳长安，缓缓地歪着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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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长安。」

    他说：「你看我像你师妹，还是像···张百相？」

    话音落下的刹那，张百相举起手中长剑，猛然刺下。瞬间，一颗血淋淋的头颅滚落在地面上，那张满脸阴狠与绝望的面容，正是柳长安最熟悉的面容。

    「张百相！！！！！！！」

    柳长安发出了凄惨的哀嚎声。

    「她很想你。」

    张百相站在门外，古怪地笑着，伸出剑，挑起脑袋，缓缓递到了浑身青筋暴起的柳长安面前。

    「摸一摸。」

    他说：「摸一摸你师妹的头吧，她很想你。」

    「不要···不要！！！！！」

    这一刻，柳长安彻底忘记了他的修为，忘记了他的家事，在这种恐惧与绝望之中，他也亲眼目睹这颗头颅那血色的笑容，他也能熟悉地感知到上面覆盖的全都是自己师妹的灵魂与气息。

    温柔地笑着，张百相缓缓将手中长剑收了回来。带着些许遗憾与不舍，他看向柳长安，轻声说道：「早点出来。」

    「我们想你了。」

    明雷轰然坠落。

    ：

    雷声响彻在铁廊之中。

    张百相脚边的无头屍体满是柳如云的气味，散发浓烈的屍臭气味。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柳如云的头颅，随後低声呢喃道：

    「让你兄长出来，见一见我们，好吗？」

    在柳长安目眦欲裂地注视下，这颗头颅竟然真的缓缓转过，露出了雪白的牙齿与殷红的牙龈。

    柳如云看着自己的师兄，眼里满是期待。

    「来吧。」

    她说：「师兄，你也要来。」

    话音刚落，柳长安就绝望地看着张百相捏碎了柳如云的头颅，一颗明晃晃的灵魂魂珠竟然被张百相握在手中。

    「看。」

    张百相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像是捧着一个上好的宝物一样展示了起来，抚摸着，摩挲着。

    「多美的灵魂。」

    这一刻，柳长安大脑里名为理智的弦终於断掉了。

    这就像是一直在打游戏的人，突然被游戏里的一个角色冲出电脑屏幕拽掉耳机按住脑袋，随後当着他的面把现实里的家人全杀死一样。柳长安的内心已经彻底崩溃了，当他意识到谪仙体再也不是他的依仗後，死亡带来的恐惧彻底冲垮了他一切的心理防线。

    「别杀我！别杀我！我求求你了！！！！」

    柳长安不断向後挪动着身体，腥臭的气味从他的下体弥散开来，此时的他早已丑态百出，完全没有了仙盟上仙的贵气与骄傲。他绝望地嘶吼着，哀嚎着，声音也变得尖锐了起来。

    「我是仙盟柳家的人！我是仙盟的人！你不能杀我！我什麽都可以给你！你要什麽我都给你！我什麽都有！什麽都有！我给你谪仙体！我给你永生！给你几千个半谪仙做你的仙奴！只要你别杀我！你别杀我！！！！」

    「当然不杀你。」

    张百相依旧笑容温柔，他缓缓俯身，攥着屍体的脚踝，说道：「我们来日方长，何苦在此纠缠。」

    「别忘了通报你的师门。」

    临走之前，张百相轻声留下最後一句话语。

    柳长安惊恐地蜷缩在床上，整个人不断地颤抖着，他死死地盯着大门，整个人像是泡在了冰窟之中，寒意侵蚀了他的每一根神经。

    「哦，对了。」

    突然，张百相再一次出现，引发了柳长安剧烈的惨叫声。他看向柳长安，温和道：「飞八分钱。」

    留下意味不明的话语後，张百相竟然在柳长安的注视下凭空飞了起来，拎着屍体消失在了原地。

    柳长安发出了绝望的哀嚎声。

    ：

    翻身，上鸟，周离抹了一把脸，散去了张百相的身份。

    「你好像···给他吓得不轻啊。」

    唐珂将八分钱收到怀里，好奇地问道：「成了？」

    「成了。」

    周离伸出手，拍了拍地上的无头屍体，说道：「行了，完事了，不用装了。」

    一听这话，无头屍体猛地坐直。

    「闷死我了。」

    将脑袋从背後抬起，一直保持着古怪姿势的审度差点给自己憋死。他长舒一口气，随後抱怨道：「这皮套也太热了，就不能在里面放一个清凉符籙吗？」

    「万一被发现怎麽办？」

    周离将面前的特制皮套收了起来。

    是的，这具屍体并不是柳如云的屍体，而是一具用胶质物和兽皮填充的「假屍体」。这玩意是白荧和白三连夜赶制的，外表看起来和屍体一模一样，只要不去触碰就是最完美的屍体。更何况上面还被周离涂满了来自柳如云的血液，看起来就更真实了。

    至於柳如云本人···

    永无往生可能了。

    周离确信柳如云不会再有下一具谪仙体了，因为对方的灵魂已经被周离完全「超度」，也就是刚才周离捏碎假屍体头的魂珠。而柳如云的躯体也被白荧与白三复原成了三具屍体，也安葬在了城南的坟地之中。

    今天演这一出戏，目的就是做实柳如云的死亡是张百相干的。再有就是恐吓一下柳长安，做实张百相还活着的事实。

    现在看来，效果不错。

    「审大人，之後的事就简单了。」

    周离抹了一把脸，随後说道：「柳长安自此以後肯定会竭尽全力地帮你们建造法阵，你们也别手软，多从他身上搜刮一些阵法和道韵。他师妹彻底死了，他大概率不敢暴露这件事，就算联系师门也只会要东西。」

    「可是···」

    审度迟疑地问道：「万一他想要回师门或求援呢？」

    「天巡郎还在，他就不会求援。天巡郎不在了，他也就···」

    周离露出了笑容，温和的，平静的笑容。

    「不在了。」

    「万一呢？」

    一旁的唐珂问道：「万一这小子被吓疯了呢？」

    ：

    听到唐珂的询问後，周离自信一笑，说道：

    「自有人出手。」

    天巡郎缓缓抬起一双惨白的眼眸，面对跪在地上的洪筹，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

    「来，说一说，你们准备搜刮谁？」

    「若是有趣，我或许真就能帮你们截断周围的讯息。」

    ：